13
一个月后,铺子装修好了。
门面不大,刷了浅木色的漆。门口挂了一块旧木板,上面刻着两个字——“念物”。
这是母亲取的名字。
她说:“修别人不要的东西,念别人忘了的人。你爸要是在,一定喜欢这名字。”
开业那天没有花篮,也没有庆典。隔壁阿婆送来一锅豆腐脑,教我修玉雕的老师傅骑着二八大杠送来一面锦旗,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妙手回春”四个字。
妈妈系着围裙在里面擦柜台。陈屹派人送来一个花篮,卡片上写着:“盛恒资本陈屹敬贺。祝生意兴隆,不必再算旧账。”
我拍下来发给他,附了一句:“算账还是会的。下回别压价那么狠。”
他回:“狠吗?已经很客气了。”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笑出声来。放下手机,站在店门口。阳光落在刻有“念物”的木牌上。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不是陈屹,是顾衍深。
他发来一张照片,配文很短:“你的店很漂亮。”
我没有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在街对面。”
我抬起头。
街对面的公交站旁,顾衍深穿着一件旧夹克站在梧桐树下。没有车,没有司机,没有以前那副意气风发的派头。
他瘦了很多,眼窝凹下去,下巴上沾着青色的胡茬。
看见我看他,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我转身进了店里。
把浅色门帘放下来,帘子轻轻晃动,阳光被切成细碎的光斑。
几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他发来很长一段话。不长不短,末尾写着:“年年,我卖了公司,卖了车。能卖的都卖了。方芷晴的案子下月开庭,我会作证。镯子,我用最后一笔钱赎回来了,改天寄给你。”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镯子包在一块崭新的红布里。
我不敢细看镯子。只是盯着那块红布。不是黑色丝绒,也不是之前顾衍深随手塞进公文包的样子。
是那种传统的、喜庆的红布,边缘缝着一圈暗金色的线。
像极了外婆临终前裹这只镯子用的那一块。
那块布,当年我把它和镯子一起交给金店时,哭着说别弄丢了。后来赎回时金店说找不到了。现在它又出现了。
我打字:“布是哪来的?”
他回得很快:“你舅妈家里翻到的。在她那个旧樟木箱底层压着。她说当年你卖镯子时,把布单独收起来了。后来忘了给你。”
他又发了一条:“年年,你十八岁那年,戴这只镯子时跟我说,外婆讲,它保平安,能带到老。我当时笑你迷信。”
我没回。
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
过了很久,他发来最后一条:“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我只是——不信邪。总觉得还能接回去。”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工作台上。
工具柜里码着新买的刻刀、锉条、修复胶。每一件都闪着冷光。
我拿起一把最细的刻刀,对着光看了看。
刀刃很锋利。我妈之前问:“这个能修玉镯吗?”
我说能。但修好之后有痕迹。有人愿意戴着那条痕迹继续走,有人不愿意。
我自己呢?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