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林默才被送回特需观察区。
不是回原来那间病房——那间的墙已经化了一半,不能住了。
姜喻把他安排在走廊另一头的小单间里,跟杂物间隔了堵墙。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床是新的,被子也晒过,有股太阳味儿。
林默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腿还是软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
刚从梦里醒过来,但梦里的东西还粘在身上的抖。
“姜医生。”
“嗯。”
姜喻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文件夹。
“我……我昨晚干了什么?”
姜喻笔没停。
“没干什么。”
“真的?”
“真的。”
“那我怎么……”林默揉了揉太阳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正常。”
“正常?”
“你睡了一觉。”姜喻说,“做了个梦,忘了。”
林默张了张嘴。
他想追问。
但他看见姜喻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写,表情一点没变。
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哦。”
他往后一倒,躺在了床上。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歪歪扭扭的手。
他看了两秒,赶紧把眼睛闭上。
不能看。
越看越像。
姜喻写完,合上文件夹。
“我出去一下。”
“哦。”
“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哦。”
“门别锁。”
“哦。”
姜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默。”
“嗯?”
“第二次了。”
林默睁开眼。
“什么第二次?”
“没什么。”姜喻说,“睡你的。”
门关上了。
林默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
第二次。
她说第二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
他努力想。
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他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昨天晚上——不对,是今天凌晨——他缩在病房床底下,看着那东西踩碎了他藏的面包。
然后呢?
然后就是黑的。
像有人把他脑子里的录像带剪了一段。
中间那截,没了。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坐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浑身发软,手在抖,嘴里发苦。
“完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完了,又犯病了。”
他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这次比上次还严重……上次还能记得自己干了什么……这次连干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越想越慌。
他从枕头里抬起脸,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
群演的习惯——走到哪儿兜里都揣点小道具。
他翻了翻。
左口袋:半块干硬的面包,咬过一口的,是昨天藏的那半。
不对。
面包不是被踩碎了吗?
他愣了一下。
又翻右口袋。
圆珠笔一支,没帽。
塑料小人头一个,缺了半拉脸。
皱巴巴的纸条一张,上面写着“群演排班表”,是上周的。
维生素片一瓶,拧开了,倒出来数了数——十二粒。
他又掏。
掏到口袋最深处的时候,手指碰到个东西。
凉的。
滑的。
不长。
他把它掏出来。
一截黑色的胶带。
两指宽,大概三十厘米长,卷成一小团。
林默举着它看了半天。
“这什么玩意儿?”
他翻来覆去地看。
黑得发亮。
不是普通黑胶带那种发灰的黑,是那种——
像把周围的光都吃进去了的黑。
他没见过这东西。
他兜里从来不揣胶带。
他一个跑龙套的,兜里揣的都是小道具——塑料刀、假血、假发片,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胶带。
“哪来的?”
他把胶带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味儿。
“我偷的?”
他皱着眉想了想。
“不可能啊……我从来不在医院偷东西……”
他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这东西就像凭空出现在他兜里的。
他把胶带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
胶带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林默看了两眼,觉得有点无聊,随手往手腕上一缠。
反正黑胶带,缠手上当个装饰也行。
他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然后拍了拍。
“别乱跑啊。”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我跟谁说话呢……”
他摇了摇头,把手放下来。
就在这时候——
他感觉手腕上那截胶带,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像一条小虫子拱了一下。
林默低头看。
胶带安安静静地缠在他手腕上,纹丝不动。
“……幻听了吧。”
他揉了揉眼睛。
肯定是。
病又犯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想下床喝口水。
刚站起来,手腕上那截胶带——
粘住了。
不是普通胶带那种粘。
是那种——
像长在皮肤上了。
他愣了一下。
用另一只手去撕。
撕不动。
他加了点力气。
还是撕不动。
他把胶带的边抠起来一点,使劲扯——
“嘶。”
有点疼。
像撕自己的皮。
林默愣住了。
他又扯了一下。
这回用了十足的力气。
胶带纹丝不动。
反而粘得更紧了,像渗进皮肤里了一样。
“哎?”
他开始慌了。
两只手一起上,抠、扯、拽、拉。
那截黑色胶带就像在他手腕上扎了根,怎么弄都弄不下来。
“什么玩意儿啊这是?!”
他急了,把胳膊凑到嘴边,想用牙咬。
咬到一半,门开了。
姜喻走进来。
她看见林默弯着腰,把自己的胳膊往嘴里塞,表情扭曲。
“你在干什么?”
林默猛地抬头。
“姜医生!你看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