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
护士站只剩小周一个人。
其余护士都被抽去帮忙清理走廊了——昨晚那场仗闹得太大,整个三楼都在重新整理。
小周趴在值班台上,盯着电脑屏幕打哈欠。
桌上放着半杯保温杯里泡的枸杞水,已经凉透了。旁边摊着一摞病历本,最上面那本页角卷了边,是307床的。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这班什么时候才到头啊……”
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凉水。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就这一眼。
她的手停住了。
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
不是灯。
不是空调出风口。
是——
一颗眼睛。
很小。
长在天花板的石膏板接缝旁边,像一颗刚长出来的痣。
眼皮是闭着的。
但能看出来,那是一只眼睛。
眼白、眼皮、睫毛,都有。
小周的手僵在半空。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在。
那只小小的、闭着的眼睛,安安静静长在天花板上,像本来就在那儿。
小周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她在这家医院干了三年。
听过各种传言。
什么三楼走廊尽头的病房半夜会有脚步声,什么护士站的电话凌晨三点会自己响,什么病人会对着空气说话。
她以前都当笑话听。
现在她笑不出来。
她慢慢放下保温杯。
杯子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一声。
就在这时候——
她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脑子里直接冒出来的声音。
像有人在她太阳穴旁边说话。
“听见笑声的人,不能动。”
小周浑身一僵。
那声音很轻。
像个女人在叹气。
又像个小孩在耳语。
“听见笑声的人,不能动。”
又来了一遍。
小周的牙齿开始打颤。
她想喊人。
嘴张开了。
没发出声音。
不是不想喊。
是——
她不敢。
那个声音说的是:听见笑声的人,不能动。
那她现在要是动了——
算不算听见了?
她站在护士站里,端着保温杯,一动不动。
眼睛也不敢眨。
因为她看见——
天花板上,又多了一颗眼睛。
刚才那颗旁边,又冒出来一颗。
也是闭着的。
然后是第三颗。
第四颗。
第五颗。
像雨后的蘑菇,一颗接一颗,从天花板的石膏板接缝里钻出来。
密密麻麻。
小周的瞳孔在放大。
她不敢动。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沉。
是皮靴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小周想回头看。
但她不敢。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
“谁?”
一个男人的声音。
粗声粗气的。
小周听出来了。
是老刘。
那个昨天来的巡查员。
老刘从拐角转出来,手里举着锚定枪,身后跟着小陈。
他看见小周站在护士站里,端着杯子一动不动。
“小周护士?”
小周没反应。
“小周?”
小周还是没反应。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放大,脸上没血色。
老刘皱了皱眉,走过去。
“小周!”
他伸手想拍她肩膀。
手还没碰到——
小周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别……别动。”
老刘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听见笑声的人……不能动。”
小周的嘴唇在抖。
“别笑……谁都别笑……”
老刘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天花板上——
全是眼睛。
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颗。
一颗挨着一颗,像爬满了整个天花板。
都是闭着的。
但你知道它们在看你。
即使闭着。
“操……”
老刘往后退了一步。
小陈在他身后也看见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刘……刘哥……那是什么……”
“别说话。”老刘压低声音,“跟我走。”
他拉着小陈,慢慢往楼梯口挪。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周。
小周还站在那儿,端着保温杯,一动不动。
像被钉在了地上。
“小周——”
“别叫我。”小周的声音在抖,“我不能动……动了就……”
老刘咬了咬牙。
他掏出对讲机。
“周队?周队收到请回答。”
对讲机里滋啦响了两声。
“周正:收到。怎么了?”
“三楼……三楼出事了。”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天花板上……全是眼睛。”
“多少?”
“数不清。”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周正:收到。我带人上去。你先撤下来。”
“撤?小周她——”
“撤!”
老刘咬了咬牙,拉着小陈就往楼梯口走。
走的时候他又扫了一眼走廊两边的病房。
301床的门开着。
里面那个每天晚上都要起来上厕所的老大爷,现在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眼睛睁着。
直直地盯着前方。
302床那个爱唱歌的小姑娘,坐在轮椅上,手放在腿上,嘴张着,像刚唱到一半。
但没声。
303床那个画圈圈的病人,蹲在墙角,保持着画圈圈的姿势,手指停在半空。
全都是。
全病区的病人,不管刚才在干什么——
现在全停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
连眼珠都不转。
老刘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操……”
他拽着小陈,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梯。
刚到二楼拐角——
三楼传来一声笑。
很轻。
很远。
像从天花板上面飘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