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从天花板灌下来。
不是一个人的笑。是几百个喉咙同时挤出来的,湿漉漉的,黏在耳膜上甩不掉。
走廊里所有人都定住了。
老刘举着锚定枪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发白,整个人像被钉进了水泥里。小陈半蹲着,嘴张着,下巴抖得像筛糠。周正站在最前面,锚点光阵在他脚边闪了两下,“啪”地灭了。
他脸上那道疤在跳。
“听见笑声的人,不能动。”
这条规则不是写在墙上的。它直接灌进每个人脑子里,像有人拿针管往太阳穴里推了一管冰水。
林默缩在走廊拐角,背贴着墙。
他从指挥官“退下”把那波小畸变体压回去之后,就一直蹲在这儿,抱着膝盖念念有词。
“完了完了完了……”
“这什么地方啊……”
“我就是个跑龙套的……跑龙套的啊……”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墙皮在鼓。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鼓。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皮底下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然后鼓起来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不是人眼。太大了。巩膜灰白,瞳孔竖成一条线,像爬行动物的眼。它转了一下,对上林默的视线。
林默眨了眨眼。
“……哥们儿,你这装修风格挺朋克啊。”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愣了。
不对。
他怂了一晚上了,从进医院到现在,说的最多的话是“完了完了”。他什么时候开始吐槽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鱼贩那种——鱼贩上来的时候,脑子里像被人抡了一冻鱼,昏天黑地,只剩暴力。也不是指挥官那种——指挥官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塞进了军装里,腰板自动挺直,话都懒得说。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嘴角自己往上咧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害怕的抽搐。是那种——看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东西,忍不住要笑的那种。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指是凉的。
可他嘴角是热的。
“哦?”
声音从嗓子眼里滚出来,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低半度,拖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刚睡醒,又像看戏看了一半觉得不过瘾。
林默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往前走。
不是他在走。
是“他”在走。
他倒着走的。
背对着天花板,脚往后蹭,一步一步。走过的地方,地板瓷砖“滋滋”冒白烟,留下一串模糊的焦黑脚印。空气里飘着一层淡绿色的残影,像老电视雪花屏那种质感。
老刘被定在原地,眼珠子使劲往这边转。
他看见林默——不,看见那个“不是林默的东西”——倒着走到走廊正中间,停了。
那个东西歪了歪头。
天花板上的眼睑全部睁开了。密密麻麻几百只眼睛,一起往下看。笑声更大了,震得走廊灯管“嗡嗡”响,碎片往下掉。
“听见笑声的人,不能动。”
那个东西又念了一遍这条规则。
然后它笑了。
不是母体那种湿漉漉的笑。是一声“桀”。很短,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就这?”
它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你听见我笑,你就不能动。”
走廊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是慢慢停的。是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几百个喉咙同时卡住,半空中的笑腔还没散,人已经不动了。
天花板上那些眼睛——全部僵在眼眶里,转不动了。
“桀桀。”
这次笑出了声。
林默——或者说,现在顶着林默这张皮的那个东西——慢悠悠转过身,面朝天花板。他仰着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牙齿。
不是鱼贩那种歪头眯眼的疯笑。是一种更欠揍的笑。
像看猴戏的。
“你笑啊。”
他冲天花板抬了抬下巴。
“你接着笑啊。”
天花板上的眼睑在抖。不是它想抖,是它想动,动不了。那条规则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把它整捆住了。它原来用这条规则定住别人,现在被人反过来套在了自己身上。
“我跟你说——”
那个东西一边说,一边顺着墙根往楼梯口走。脚步很轻,像遛弯。
“你这规则写得不太行。”
“‘听见笑声的人不能动’——谁规定的必须是你笑?”
他抬起手,对着天花板吹了声口哨。
“笑,也是一种声音嘛。”
“我笑,你不也听见了?”
老刘整个人都在哆嗦。他被定在原地,动不了,但眼睛能看,耳朵能听。他看见那个“东西”顺着楼梯往上走,一边走一边笑,笑声不大,可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神经上。
“桀桀。”
“桀桀桀。”
楼上传来楼板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不像活物能发出来的那种声音。像气球被扎破了,像几百只眼球同时爆裂,像一团湿乎乎的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啪叽”砸在地上。
笑声彻底没了。
走廊里那种压迫感,像潮水一样退了。
老刘发现自己能动了。
他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锚定枪“哐当”砸在瓷砖上。他大口喘气,后背上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像第二层皮。
小陈“哇”地哭出来了。不是吓的,是腿软了站不住,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打嗝。
周正没哭。
他站在原地,脸上那道疤还在跳。他盯着楼梯口的方向,嘴张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林默从楼梯口走下来了。
脚步有点飘。他右手揣在兜里,左手垂着,指尖上沾着一层黑灰色的碎屑。他嘴角还挂着点笑——不是戏谑者那种笑了,是林默自己的,傻乎乎的,还没回过神的笑。
他走了两步,看见一走廊的人都在看他。
“……怎么了?”
他眨了眨眼。
“我脸上有东西?”
老刘缩在担架边上——不知道谁把他扶到担架上的——嘴唇哆嗦着,伸手指着他,半天憋出一句:
“操……这小子是鬼吧……”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上那层黑灰色碎屑,正往下掉。像烧过的纸灰。
他蹲下来,在地上蹭了蹭。
“不是……刚才又怎么了?”
他抬头看周正。
周正喉结滚了一下。
“你……”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刚才上去干了什么?”
林默茫然地眨了眨眼。
“上去?”
“我上去了吗?”
他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真诚。
“我刚才不是一直在这儿蹲着吗?”
小陈不哭了。他蹲在地上,嘴张着,看林默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牛……牛逼……”他喃喃道,“这他妈还是人吗……”
林默蹲在墙角,从兜里摸出半块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