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医院走廊终于安静了。
不是那种安全的安静。是那种打完仗之后,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的安静。
墙皮掉了一半。天花板上那个“眼睑层”已经缩回去了,只留下一圈一圈焦黑的印记,像被烧过的蜘蛛网。地上的残骸早就干了,变成一层灰紫色的粉末。老刘派了两个临时工来扫,扫的时候戴两层口罩,还是呛得直咳嗽。
小陈蹲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夹板。
夹板上是一份名单。
他一个一个数。
“一号病房……死了三个……”
“二号病房……两个……”
“护士站……四个……”
他数到一半,鼻子一酸,眼泪“吧嗒”掉在夹板上,把墨水晕开了一片。
他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操……”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住了,“这他妈都第几个了……”
没人接他的话。
老刘坐在对面的长椅上,裤腿卷着,小腿上缠着绷带。他刚被人从废墟里拖出来的时候,半条腿都是黑的,锚定仪的大夫说是“规则灼伤”,得养半个月。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别数了。”
他冲小陈摆了摆手。
“数不完的。”
小陈咬着嘴唇,眼泪还在掉,但他还是一个一个往下数。
姜喻没管他们。
她蹲在走廊尽头那堆残骸旁边,手里举着规则解析仪。探头已经怼进那堆粉末里了,屏幕亮着,灰紫色的符号在上面缓慢游动。
她看了五分钟。
然后她按了截图。
“嘀。”
截图存进了本地相册。她又拔了U盘,把原图导了一份进去。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林默蹲在三米外。
他手里拿着一张湿巾,正在擦手指。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擦,像在做什么精密手术。擦完右手擦左手,擦完左手又重新擦了一遍右手。
姜喻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擦什么?”
“灰。”林默头也不抬,“刚才沾了一手灰。”
“什么灰?”
“就……那种灰。”
他举了举湿巾。湿巾上是一层黑灰色的印子,像烧过的纸灰。
姜喻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默擦完了,把湿巾团成一团揣进兜里。他抬头看了看走廊,看了看满地的狼藉,看了看墙上那些焦黑的印记。
“那个……”
他指了指天花板。
“你们说的母体,是那个在天花板上长眼睛的?”
姜喻点头。
林默眨了眨眼。
“我以为是装修风格。”
他一脸认真。
“我们剧组上次搭鬼屋布景,天花板上也贴了一堆假眼珠子。说是什么沉浸式体验。”
“……”
姜喻看了他三秒。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在“入戏记录”那一页底下加了一行。
“认知残留:将母体畸变识别为‘剧组布景’。”
林默没看见她在写什么。他还在东张西望。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刚才那个……笑完之后,我是不是又干了什么?”
姜喻合上本子。
“没干什么。”
“真的?”
“真的。”她面无表情,“你就是上去看了一眼,然后下来了。”
林默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
“哦……”
他摸了摸后脑勺,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姜喻站起来,拿着解析仪往走廊另一头走。
解析组的人已经到了。两个穿白大褂的,拎着两个银色的箱子,蹲在那堆残骸旁边取样。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看见姜喻过来,推了推镜框。
“姜观察员。”
“嗯。”
“这堆样本……”他犹豫了一下,“不太对。”
“怎么不对?”
“它不是普通的畸变残留。”
戴眼镜的解析员把解析仪接过去,对着屏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看这个符号结构。”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普通的畸变残留,符号是乱的,像涂鸦,像小孩子画的。但这个——它是有结构的。你看,这里有分隔符,这里有编号段。”
他放大屏幕。
符号果然不是完全乱的。它们分成了好几段,段与段之间有一道更粗的灰紫色线条隔开。最右边那一段,是一串更小的符号,像一串数字。
姜喻盯着那串符号看了两秒。
“能读出来吗?”
“不能。”戴眼镜的解析员摇头,“这不是人类任何一种文字。但它的排版方式……”
他顿了顿。
“像工业产品的序列号。”
姜喻的眉头皱了一下。
“序列号?”
“对。”解析员推了推眼镜,“就是那种——工厂出产品,每个零件都有一个编号。001,002,003那种。”
他指了指屏幕上最右边那串符号。
“这一段,应该是编号。”
“能解析出数字吗?”
“现在不行。”解析员摇头,“得带回去,用大型解析机跑。至少要三天。”
姜喻点了点头。
她把U盘拔出来,攥在手心里。
“样本我全部带走。”
“全部?”
“全部。”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包括你刚采的那几管。”
解析员看了她一眼,没敢多问,把那几个试管递了过去。
姜喻把试管放进自己的包里。她站起来,看了一眼走廊——林默又蹲回墙角了,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面包,正在啃。啃一口,皱一下眉,大概是又想起面包被压的事了。
小陈还在数。
“七号病房……一个……”
“八号病房……两个……”
老刘的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一瘸一拐走过来。
“姜观察员。”
“嗯。”
“这事儿……”他挠了挠头,“你觉得……正常吗?”
“哪部分不正常?”
“全部。”老刘的声音压低了,“从那个小子出现开始,就没正常过。先是拖把杆打畸变体,然后坐个椅子就把那玩意儿压回去了,现在倒好——倒着走上去,把母体的核心给掏了。”
他咽了口唾沫。
“这他妈叫C级母体?”
“我干了十五年……”
他没说下去。
姜喻看了他一眼。
“刘巡查员。”
“啊?”
“你今天看见的东西,”她语气平平,“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提。”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
他一瘸一拐走了。
姜喻站在走廊中间,把U盘攥得更紧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她刚才截的那张图。灰紫色的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