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开船前一天,是我的生辰。
陆承砚一早就出门了,床头留了一只丝绒盒子。
里面是一支紫藤花样的玉簪。
小满在旁边小声夸好看。
我把盒子合上了。
嫁进陆家那年,他问我喜欢什么花。
我说不知道。
他说:“紫藤吧,你戴紫藤好看。”
我就真以为,自己喜欢了五年。
我知道答案。
可我还是想听他亲口说一次。
就当是替这个孩子,问他最后一句。
下午,我让厨房歇了,自己下厨做了四个菜。
都是他爱吃的。
佣人照例端来那碗药,搁在我手边。
我想好了。
他若肯为我停这一碗,我就告诉他。
他若不肯,这个孩子,就再也和他没有关系。
七点整,他回来了。
进门看见一桌菜,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寿星怎么还自己动手?”
他洗了手坐下,问我喜不喜欢那支簪子。
“喜欢。”
“就知道你喜欢。”
我把药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承砚,今天是我生辰,这碗药,能不能不喝了?”
他看了一眼药碗,笑意淡了。
“别的都依你,这个不行。”
他端起碗,亲手递到我唇边。
门就在这时被撞开了。
秦副官满头是汗。
“督军,林小姐下午去了当铺,被林家的债主堵进了码头仓库!”
陆承砚猛地站起来。
药碗被他的袖子带翻,药汁泼了一桌。
他没有低头。
抓起外套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吩咐佣人。
“再给夫人熬一碗,看着她喝完。”
“承砚。”
我叫住他。
“今天是我生辰。”
他回头看我,眼里全是急。
“我很快回来。”
“你乖,别等我吃饭。”
门关上了。
佣人很快又熬好一碗,小满接过来,端到我面前。
我当着她的面,一点一点倒进了桌角的花盆。
“去回督军,夫人喝完了。”
小满咬着唇,应了一声。
他要我喝完,我就让他以为我喝完了。
这个孩子,从此只有我知道。
那天夜里,我小腹坠痛,见了红。
小满吓哭了,叫车把我送进了协和医院。
挂号时,我让小满写了我娘家的姓。
大夫忙了半夜,说孩子暂时保住了,千万不能再受刺激。
我问他,坐船要不要紧。
他说只要一路躺着,别再动气。
天快亮时,我让小满扶我去走廊透透气。
尽头那间病房的门半开着。
林婉音躺在床上,额角贴着一块纱布。
陆承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靠着椅背睡着了。
身上还是昨晚那件外套。
我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嫁给他的第二年,我染了伤寒,烧了整整五天。
他请来北城最好的大夫,派两个副官守在门口。
可他说军务走不开,一夜也没留下。
我那时还替他跟母亲解释,说他心里是有我的。
原来他不是走不开。
只是不肯为我留下。
我没有惊动他。
回府后,我换上那件枣红旗袍。
那是嫁进陆家之前,我自己挑的颜色。
小满已经把箱子提到了后门。
照相馆一开门,我就去取了相片。
一个人拍的,没有修过。
眉心那颗痣,清清楚楚。
我把它挂上正厅那面墙,就在第五张合影旁边空着的那一格。
九点半,电话响了。
是陆承砚。
他嗓子有点哑,大概刚醒。
“别忘了十点,施密特大夫在诊所等你。”
“我这边处理完,就过去陪你。”
我握着听筒,看向墙上那张相片。
“不会忘的。”
挂了电话,我走出督军府的大门,没有回头。
十点,他会在诊所等一个眉心干干净净的陆太太。
可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