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行字,又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名单底下附着的那段留影石画面——五宗山门前,人来人往。
  画面跟着天剑宗门口走:两个师兄一前一后堵住一个白毛少年,其中一个往他背影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溅到他后领。白毛少年贴着墙根挪了半步,没回头,也没擦,只把背上的剑又扶正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画面切到玄岳山队伍末尾。一个背石头的姑娘被人从队伍里挤到路边,背上的大石晃了一下,险些撞上旁边的人,她慌忙侧身护住石头,自己反倒被挤了个趔趄。那人骂了句"晦气"走了,她也不恼,等队伍过完,又默默挪回末尾,跟上。
  画面再切,是天符阁的石阶。一个摇扇子的书生笑呵呵地拾级而下,迎面的人却自动往两边让——不是敬,是躲。一个弟子避让不及,扇骨扫到他衣角,他还没开口,那弟子自己先连退三步,一叠声地"对不住、对不住"。书生摆了摆手,笑着走了,那弟子才敢直起腰,松了口大气。
  最后一幕,是机关城门口。一个灰袍的瘦小身影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台半人高的、蒙着布的大家伙。有人经过,她就往墙角再缩一缩,把怀里的东西护得更紧;等人走远了,她才低下头,对怀里的东西极轻地说了句什么。
  苏晚棠盯着那四幕,看了很久。
  被啐了口水不回头,背上的剑倒是笔直安稳;背石头的先护石头,让道的是躲不是敬;抱木偶的护它比护自己还紧。
  他们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惨。
  可她总觉得,那四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跟"惨"字不搭边。
  然后她合上手记,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水镜。镜面里的弹幕还在刷,五个名字还在被人翻来覆去地嚼。她忽然想: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这五个人活着从秘境里走出来,这些弹幕,会是什么表情?
  她没再多看,大步走了。往住处去的路,她一个人走,走得却比来时快。
  回住处的路上,她把这五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天剑宗的背锅侠、天符阁的废灵根、玄岳山的镇物、机关城的哑巴,加上百草谷的炸炉星人——五个宗门丢出来的五颗"弃子",丢得一个比一个干脆,像是生怕他们再回来碍眼。
  她把这五张脸跟名单一一对上。搁从前,这就是一支谁都不看好的杂牌队——可活到最后的,偏偏多是杂牌队。正经队伍死得最快。
  她不信巧合。天底下没有那么多巧合,只有还没看穿的局。
  那他们五个,是这个局的"棋子",还是"祭品"?
  她把这个问题揣了一路,没揣出答案。倒是想起避难所一个老队长说过的话:"被挑出来的人,别急着问为什么是你——先想想,你能用它干什么。"既然被人挑中了,那就把这一程,走成自己的路。
  回到住处,她把那本手记和"反推笔记"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包袱最底下,又压上一根麻绳。这一回,她没用昨晚那个留了半寸虚头的绕法——经过那一夜,她信不过任何人了。她把这个绳结,打成一个连自己也难解得开的死结。
  打结的时候她忽然想:要是那个眼线再来翻,打不开这个结,会不会干脆一把火烧了这屋子?烧屋子太显眼,那人不会。那人要的,是无声无息地把她送进秘境,再无声无息地等消息。所以她越安静,越安全。
  她又把那几个名字在纸上排了一遍:顾辞、谢无咎、石黛、墨小满,加她自己。她组过的队没有一支是自己挑的;这一回,她愿意赌,赌这五块"废料"堆在一起,能烧成一把谁都没想到的火。
  夜里,她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丹炉、药草、香炉、银针、碎灵石——昨天收拾好的,一样没少。她盯着那口坑坑洼洼的丹炉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一趟,她不是去送死的。
  她是去讨账的。
  她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穿上试了试,又觉得太显眼,换了一身灰的。灰的耐脏,在秘境里不容易被盯上——活到最后的人,都不穿亮色。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从窗口带进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药味,还是前堂那味。她站在窗边,把那股药味在鼻尖转了转,忽然发现一件事:长老那炉丹,从她踏进前堂那刻起,就没断过火。一个快要进秘境送死的弟子,到底值不值得长老守着炉子一刻不停地炼?还是说,那炉丹,原本就不是为她备的?
  她抱着那口丹炉,轻轻说了一句:"秘境见。到了里头,再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说完,她觉得心里那口憋了几天的气,松了一点。名单上那四个名字,她一个都没见过,可她已经把他们当成一路人了。她学会的道理不多,只有一条最顶用:一个人走不快,一群人走不远。
  她关窗的时候,余光瞥见前堂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有人站在灯影里,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是宋师兄。
  苏晚棠垂着眼,把窗栓扣上。名单贴出来之前,她以为盯她的只有那一个眼线。可刚才那一眼让她明白:盯着这五个名字的人,远不止一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