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裴鹤川带人追出京城时,天色已经大亮。
城外共有三条路,一条通往官驿,一条绕过山脚,最后一条则穿过白狼岭。
那条路冬日常有积雪,车马难行,寻常商队绝不会选。
侍卫摊开舆图,低声道:“夫人畏寒,膝上又有伤,想来会走官驿。”
裴鹤川也是这样想的。
过去五年,每逢入冬,我连栖梧院的门都很少出。
稍稍吹些冷风,便会咳上数日。
他亲手替我暖过五年的床,自认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身体。
“走官道。”
他一夹马腹,带人疾驰而去。
午后,他们果然在驿站外追上了北行商队。
数十辆马车停在雪地里,车夫正在给马匹添草。裴鹤川翻身下马,径直掀开最中间的车帘。
车厢里空无一人。
商队管事认出他的身份,忙上前行礼。
“今晨可有一名带着婢女的年轻女子随行?”
管事迟疑一瞬,点了头。
“沈姑娘确实与我们同行过。”
裴鹤川眉目微松。
“她人在何处?”
“两个时辰前,商队分路,沈姑娘去了白狼岭。”
“她去了白狼岭?”
裴鹤川的声音陡然沉下。
管事解释道:“沈姑娘说,有人定会按照她的身体状况推断路线。官道虽好走,却最容易被追上。她宁肯多吃些苦,也不愿再回京。”
风雪迎面打来,裴鹤川握着车帘的手僵在原处。
我宁肯拖着伤腿穿越雪岭,也不肯被他找到。
他沉默许久,才问:“她的伤如何?”
管事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沈姑娘双膝血肉模糊,手背也全是烫伤。陈老替她请过大夫,大夫说若再受寒,恐怕会留下病根。”
裴鹤川喉结微动。
喜堂外,我跪在碎石板上的身影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他当时只看见姐姐红了眼眶,只觉得我端不好一盏茶,是故意给人难堪。
他甚至没有走出来看一眼。
“将军。”
侍卫从车厢角落捡起一团染血的白布。
那是春桃替我换下的绷带。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边缘还沾着一点化开的雪水。
裴鹤川伸手接过,指尖刚碰到上面的暗红,便像被烫了一下。
这些年我偶尔磕破手指,他都会皱眉替我上药。
可这一次,我双手与膝盖伤成这样,他竟连一句都没问。
他只记得让我向姐姐认错。
“白狼岭今日有暴雪。”管事提醒,“此时再追,只怕马也上不去。”
裴鹤川把染血的绷带收进怀中,转身上马。
“换马,走白狼岭。”
侍卫急忙拦住他。
“将军,山路已经封了。强行上山,恐怕所有人都会被困住。”
裴鹤川望着风雪深处,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我的了解,全是建立在我愿意留在他身边之上。
一旦我铁了心离开,那些他以为能够掌控我的软弱,都会变成他追不上我的原因。
山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积雪从崖顶坠落,彻底掩住了白狼岭唯一的入口。
而我乘坐的马车,早已消失在雪岭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