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在清音峰住下来,一个月后,成了半个太清宗的小祖宗。
事情是这样的.
头三天,云裳教她识字。云裳本以为一个三岁半的奶娃娃,识字得从"一二三"教起,结果她念了一遍《千字文》,糯糯就眨巴着眼睛复述了出来,一字不差。
云裳:"……"
她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天才,见过妖孽,没见过这种。
"你以前学过?"云裳蹲下来问。
糯糯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本正经:"张婶婶教过。"
张婶婶是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囫囵的农妇。云裳沉默了一下,决定不追究她怕再问下去,会问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第七天,云裳教她认草药。清音峰后山有一片药圃,云裳拎着糯糯的小手,一样一样指给她看:"这是当归,这是黄芪,这是——"
"这是七叶断肠草。"糯糯奶声奶气地接话,"叶子七片,汁液有毒,碰了会烂手。云裳姐姐,你圃里怎么种这个?"
云裳:"……"
她默默把那棵七叶断肠草移走了。三百年了,她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个峰主当得有点没面子。
第十五天,糯糯已经能自己背着小竹篓在药圃里转悠,分门别类地把草药收拾得整整齐齐。云裳站在药圃外头,看着那个小团子有模有样地忙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捡回来个怪物?'
可这个"怪物"一转头,就抱着她的腿撒娇:"云裳姐姐,糯糯饿了,想吃糖葫芦。"
云裳仙子,太清宗清音峰峰主,元婴后期大修士,冷面三百年,闻言二话没说,御剑下山,给她的乖徒弟买了一串糖葫芦回来。
自此,太清宗上下都传遍了:云裳峰主捡回来个小团子,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清音峰成了宗门里最热闹的地方。各峰弟子有事没事都爱来转一圈,就为看一眼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见人就喊"哥哥姐姐"的奶娃娃。
"糯糯,来,师兄这有块灵糕!"
"糯糯,师姐教你御剑好不好?算了算了,你腿还没剑长。"
"糯糯,你云裳姐姐今天有没有凶你呀?"
糯糯就抱着她那根灵木棍(云裳给她削的),站在药圃边上,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挨个回答:"灵糕甜!""等我长高高再学飞!""云裳姐姐不凶我,她说我是她的心肝小宝贝!"
把一峰弟子逗得直乐。
没人注意,这个奶娃娃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会蹲在药圃角落,用灵木棍蘸着露水,在地上写写画画,画的不是花草,而是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符文,像极了某种失传的古阵。
也没人注意,她每晚睡觉前,都会盘着小短腿坐在床上,一坐就是两个时辰。那是前世的本能,打坐吐纳。虽然这具废脉身子的修炼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一个月下来,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灵力,也就攒出针尖大的一缕。
'慢。'糯糯心里想,'太慢了。按这个速度,筑基得等三十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肚子。那里有一团温温热热的东西,正不紧不慢地"吞"着她攒下的一缕灵力。
'别人是养闺女,我是养个无底洞。'糯糯叹气,'吞天鼎啊吞天鼎,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醒?'
这一日,宗门发放灵果。
灵果是宗门每月配给内门弟子的福利,据说能温养经脉、增进修为。清音峰分到一篮,执事弟子把灵果送到峰上,搁在云裳的静室外头。
糯糯蹲在篮子边上看了一会儿,咽了咽口水。
她不是贪嘴,她是好奇。前世她堂堂魔尊,什么天材地宝没吃过,偏偏这种最低级的"青元果"没怎么碰过,因为太低端,配不上她的身份。
如今身份是配不上了,可嘴馋的毛病,倒是一点没改。
糯糯正犹豫着要不要偷一颗尝尝,一只纤长的手忽然伸过来,拎起篮子里最大的一颗青元果。
"这果子不错。"杏黄裙的少女掂了掂果子,语气随意,"我拿走了。"
是柳含烟。
内门弟子柳含烟,筑基中期,金灵根,太清宗年轻一辈里排得上号的天才,也是那日在测灵大殿外,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过糯糯的人。
"柳师姐。"糯糯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这篮子是云裳姐姐的。"
"我知道。"柳含烟低头看她,笑了笑,"云裳峰主是长辈,我是晚辈,我拿她一颗果子,她还能计较不成?倒是你,"她顿了顿,"一个连记名弟子都算不上的小娃娃,蹲在灵果边上做什么?想偷吃?"
"没想偷吃。"糯糯摇摇头,一本正经,"我在数果子。"
"数果子?"
"嗯。"糯糯伸出小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一、二、三、四、五、六、七——篮子里有七颗。柳师姐拿走一颗,就剩六颗了。"
柳含烟挑了挑眉:"所以呢?"
"所以云裳姐姐回来,发现少了果子,会问。"糯糯眨巴着眼睛,"她要是问,我就说,柳师姐拿走了。她说果子是她的,叫我别乱说话"糯糯顿了顿,"那糯糯就只好说,柳师姐说果子是她的了。"
柳含烟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忽然发现,这个奶娃娃的话,怎么绕来绕去,把她绕进了一个死胡同里,果子是云裳峰主的,她拿走了,糯糯看见了,要是云裳问起来,糯糯照实说,她柳含烟"偷拿峰主灵果"的名声,可就传出去了。
传出去倒不至于要命,可传进掌门耳朵里,总归是桩污点。
柳含烟捏着那颗青元果,脸色几变,最后"哼"了一声,把果子往篮子里一扔:"算了,当我没拿。"
她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糯糯一眼,眼神微冷:"小娃娃,你倒是不怕生。"
"不怕。"糯糯笑得甜丝丝的,"柳师姐又不是坏人。"
柳含烟被这糖衣炮弹噎了一下,冷哼一声,带着两个跟班走了。
走出老远,阿碧才小声说:"师姐,那小丫头片子,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废话。"柳含烟没好气,"一个孤儿院里滚出来的小乞儿,嘴皮子不溜,早饿死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记下了那个奶娃娃黑亮黑亮的眼睛。
那眼神,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夜里。
清音峰静悄悄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糯糯盘坐的小身板上。
她正闭着眼吐纳,忽然,丹田里那团温温热热的东西,猛地一颤。
然后,一个苍老的、带着三分起床气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响:
"谁?!谁把老夫硌醒了?!"
糯糯眼睛一睁,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千年老狐狸的笑意。
"哟。"她慢悠悠地开口,奶声奶气,"醒了?"
丹田里那个声音沉默了半晌,忽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九、九离?!你个小兔崽子你、你怎么变成个奶娃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