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田里的声音,糯糯熟悉得很。
前世一千年,这声音陪了她九百年,从她捡到那尊破鼎开始,到登天梯上,鼎身炸裂为止。
"九叔。"糯糯盘着小短腿,语气里带着三分亲昵,七分嫌弃,"你这一觉,睡得够久的。"
丹田里那个苍老的声音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开口:"老夫,睡了多久?"
"不算久。"糯糯想了想,"也就死了个把年吧。"
丹田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你把老夫的鼎,炸了!"
"不是我炸的。"糯糯纠正,"是凌霄天那三个老东西炸的。我护着你跑路,你倒好,一觉睡到现在。"
"放屁!"九叔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虽然他现在只是一团虚影),"老夫明明记得,是你个小兔崽子用老夫的鼎身去硬接那三道光柱!千年道基,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你,"
他骂到一半,忽然停了。
因为他看见了糯糯的眼睛。那双黑亮的、属于三岁半奶娃娃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玩笑。
"九叔。"糯糯说,"不硬接,我就得死。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当时那局面,除了用道基换那一击,没有第二条路。"
九叔张了张嘴,半晌,泄了气:"老夫知道。老夫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什么?"
"气不过你个小兔崽子,到死都不肯跟老夫商量一声!"九叔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千年了!哪回你干那种不要命的勾当,跟老夫商量过?上回堵魔渊口子,你招呼都不打一个,把自己烧了三天三夜!上回炼暖灵丹,你放的是心头血!上回拦灭世雷劫,你用的是自己的道基!这回倒好,直接把自己干没了!你,你,"
他骂着骂着,声音忽然哑了。
糯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奶声奶气地说:"九叔,我这不是还活着嘛。"
"你管现在这叫什么活着?"九叔的声音闷闷的,"三岁半,废脉,连个筑基都得修三十年,你上辈子堂堂九离魔尊,这辈子就混成这样?"
"混成啥样?"糯糯歪了歪脑袋,"我今年三岁半,就已经入宗了。上辈子我三岁半的时候,还在魔渊底下跟野狗抢食呢。"
九叔:
"再说了。"糯糯掰着手指头,"云裳姐姐宠我,宗门上下疼我,顿顿有肉吃,隔三差五还有糖葫芦,九叔,你上辈子让我过过这种日子吗?"
九叔: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过这个奶娃娃。一千年了,他从来没说赢过她,如今她换了个三岁半的壳子,嘴上功夫倒是更上一层楼了。
"行了行了。"九叔没好气,"老夫不跟你掰扯。说正事,你体内的鼎,现在是残片状态,老夫能感应到的,只有'吞'这一道能力。你修炼攒的那点灵力,大半都喂了它。"
"我知道。"糯糯点头,"它吞了灵力,会反哺回来一点精纯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试了一个月了。"糯糯说,"我攒了针尖大的一缕灵力,它吞了九成,吐回来一成。那一成,比我前世苦修十年攒的还纯。"
九叔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骄傲:"那是。老夫这鼎,吞的是杂,吐的是精。你上辈子能压着整个灵枢界的正道魔道打,有一半功劳,得算在老夫头上。"
"是是是。"糯糯敷衍地点头,"九叔天下第一,九叔举世无双。"
"老夫怎么听着,你这话不像夸人?"
"夸呢。"糯糯笑得甜丝丝的,"九叔,咱说正事,鼎现在这样,怎么才能恢复得快一点?"
九叔沉吟片刻:"吞灵物。丹药、灵果、法宝残骸、异火灵材,什么都行。吞得越多,鼎身恢复越快。鼎身每恢复一重,解锁一道能力。"
"现在呢?"
"现在?"九叔哼了一声,"现在就是只铁公鸡,光进不出。"
"行吧。"糯糯点点头,"铁公鸡就铁公鸡,总比没有强。那,咱先干一票小的?"
"什么小的?"
"炼丹。"糯糯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上辈子那手炼丹的本事,你忘了?洗髓丹,一阶丹药,材料药圃里就有。我炼一炉,把身上这废脉的杂质先洗一洗,洗不掉根,总能洗掉些土渣子。"
九叔:"你三岁半,炼一阶丹?"
"三岁半怎么了。"糯糯理直气壮,"我上辈子三岁半的时候,在魔渊底下,都会拿骨头磨阵纹了。"
九叔:
他忽然有点怀疑,当年那个在魔渊底下抢食的小丫头,到底是怎么长成后来那副无法无天的模样的。
这一夜,清音峰后山,药圃边上的小厨房里,三岁半的苏糯糯,偷偷摸摸地搬了张小板凳,踩上去,够到了灶台上的小陶罐。
她前世炼丹,用的是焚天紫火、九转灵炉,讲究的是"火候入微、丹成九转"。如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小陶罐,一把柴火,和药圃里薅来的几味草药。
但九离魔尊就是九离魔尊。
柴火烧起来,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糯糯蹲在灶台边,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罐口,小手时不时地往火里丢一小撮料,那动作看着毫无章法,可每一撮料落下去的时机,都精准得像是算过的。
九叔的虚影飘在她头顶,看得直咂嘴:"你这手控火的功夫,啧啧,一千年了,一点没生。"
"少拍马屁。"糯糯头也不抬,"帮我看火。"
"老夫一个器灵,看什么火!"
"那你看门。"糯糯说,"云裳姐姐要是醒了,你叫我。"
"行吧。"
半个时辰后,陶罐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药香。
糯糯掀开罐盖,里头躺着三颗圆滚滚的褐色药丸,卖相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三颗泥团子。可九叔凑近一闻,忽然瞪大了眼:
"这药力,你管这叫洗髓丹?"
"土法洗髓丹。"糯糯把药丸一颗颗捡起来,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材料太次,火候凑合,能有个五成药力,就算不错了。"
"五成?"九叔瞪眼,"就你这破锅烂灶,能有五成?你知道那些丹师,用正经丹炉炼洗髓丹,出个六成都要烧香拜佛,"
"那是他们笨。"糯糯说。
九叔:
他忽然不想跟这个奶娃娃说话了。
第二天,糯糯趁着云裳去主峰议事,偷偷吃了一颗土法洗髓丹。
药力入腹,她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温水洗过一遍,毛孔里渗出黑乎乎、臭烘烘的杂质,把一件小棉袄都染脏了。她赶紧溜到后山小溪里洗了个澡,又偷偷摸摸地把换下来的衣服搓了。
洗干净的小团子站在溪边,对着水里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镜子里那个奶娃娃,皮肤比以前白了,眼睛比以前亮了,就连精气神,都像是拔高了一截。
'洗髓丹,五成药力。'糯糯心里默算,'再吃两颗,身体里那点土渣子能洗个七七八八。等洗完了,修炼速度至少能快一倍。'
'然后,'她舔了舔嘴唇,'就该去弄点正经灵物,喂喂那只铁公鸡了。'
"谁是铁公鸡!"九叔在她脑子里炸毛。
"谁应谁就是。"
糯糯正跟九叔斗嘴,忽然听见山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柳含烟带着阿碧、阿萝,正顺着山路走上来。
柳含烟的目光在糯糯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眯了眯眼。
她总觉得,这小丫头片子,比上回见的时候,白净了不少。
"糯糯。"柳含烟笑吟吟地开口,"你云裳姐姐不在?"
"去主峰议事啦。"糯糯仰着小脸,乖乖回答,"柳师姐找云裳姐姐有事?"
"没事。"柳含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糯糯身后的溪水,"就是路过,来看看你,听说你在清音峰住了一个月,日子过得不错?"
"嗯!"糯糯用力点头,"云裳姐姐对我可好了!"
"那就好。"柳含烟笑了笑,"你一个小娃娃,住在峰上,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我说。"
她说完,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