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来得蹊跷。
青云山脉外围，妖兽虽多，却向来不敢招惹太清宗，宗门有护山大阵，灵气逼人，妖兽灵智再低，也知道绕着走。可这一夜，成群的妖兽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从深山里涌出来，直扑山脚的人族村落。
青石城，首当其冲。
夜半，兽吼声惊醒了整座城。守城的民兵提着火把冲上城墙，举目望去，只见城外的旷野上，密密麻麻的兽影在夜色里涌动，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像一片移动的鬼火。
"妖兽！妖兽袭城了！"城头上一声凄厉的喊叫，划破夜空。
"关门！快关城门！"
"老弱妇孺往城心退！壮劳力上城墙！"
青石城炸了锅。火光、哭喊、兽吼混作一团。
破庙里，狗剩一把把糯糯平时盖的小破毯子卷起来塞进怀里，又抄起一根门闩，对着一众老弱吼："都往城心走！城里有地窖，躲进去！"
"狗剩哥，糯糯呢？"一个瘦小的乞儿扯着他袖子问。
"糯糯被神仙姐姐接走了，不在城里。"狗剩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她命好。"
他不说还好，一说，破庙里几个年纪小的乞儿"哇"地哭了出来。
"哭什么！"狗剩瞪眼，"都跟我走！"
城东，张婶家。
张婶正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往包袱里塞，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粗重的兽喘。
她脸色一白，抓起灶台上的菜刀，一转身，就看见一头半人高的灰狼正趴在院墙上，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张婶手一抖，菜刀"咣当"掉在地上。
灰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前爪一按，正要扑下来
"孽畜！"
一道剑光从夜空中劈落，灰狼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劈成两半。
城墙上，一个青袍老者负手而立，看着城下汹涌的兽潮，眉头紧锁："这兽潮来得古怪。寻常兽潮，三五头妖兽顶天了，这般规模的，分明是有人驱兽！"
他身边，几个太清宗弟子正在组织城中青壮守城。老者是太清宗外门执事，姓周，筑基后期，今夜正好轮到他在青云山脉外围巡视，发现兽潮后，第一时间赶到青石城。
"周长老！"一个弟子急声道，"西城门守不住了！城下至少有三头筑基期的妖兽！"
周长老面色一沉："三头筑基妖兽，寻常兽潮哪来的这个阵仗！分明是有人"
他话没说完，忽然脸色一变，抬头望向城外的深林。
深林里，一道幽冷的妖气，正不紧不慢地逼近。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体型比寻常妖兽大了两倍不止，四蹄踏着黑雾，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带着不加掩饰的戏谑，远远地锁定了城墙上的周长老。
"筑基后期。"周长老的心沉了下去，"还是头狼王"
城墙上的弟子们脸色全白了。他们这批人里，修为最高的就是周长老，筑基后期。可那头狼王，也是筑基后期，妖兽体魄天生强于人族，同阶之下，人族修士往往不是对手。
"周长老，撤吧！"一个弟子声音发颤，"这城守不住了，咱们先撤，回去搬救兵！"
"撤？"周长老咬牙，"城里有几千口人，我们撤了，他们怎么办？"
"可，"
"再撑半个时辰！"周长老沉声道，"已经给宗门发了求援灵讯，掌门会派人来！撑住！"
他话音未落，那头狼王已经动了。
黑雾炸开，巨狼化作一道残影，直扑城墙。周长老咬破指尖，血祭飞剑，剑光暴涨，迎了上去。
"轰，"
一人一狼在半空撞在一处，剑气与妖气四散飞溅，城墙被余波震得簌簌落土。周长老被震得倒飞出去，一口血喷出，砸在城头上。
狼王落回地面，舔了舔爪子，血红的眼睛看着周长老，竟口吐人言，声音沙哑阴冷："人族修士，不过如此。"
"妖孽！"周长老撑着剑站起来，满嘴是血，"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狼王没有回答，只是慢悠悠地朝城墙走来。它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震颤。
城墙上，绝望的气息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城墙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了。
她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件小红袄，怀里抱着一根灵木棍，站在城墙垛子的阴影里，一双黑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那头逼近的狼王。
没人注意到她。所有人都被那头狼王吸引了目光。
"筑基后期。"她舔了舔嘴唇，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不属于三岁娃娃的、懒洋洋的杀气，"狼王，背后还有人？"
"有。"九叔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深林里，至少还藏着一道金丹期的气息。这兽潮，是有人蓄意引来的。"
"冲着太清宗来的？"
"不好说。"九叔顿了顿，"也可能，是冲着别的什么东西。"
糯糯沉默了一瞬，忽然弯起嘴角。
"九叔。"她说，"你说，我一个三岁半的奶娃娃，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图什么？"
"图什么？"九叔哼了一声，"图你上辈子的城，图你那根破竹棍，不，破灵木棍底下，还欠着这城里几顿饭钱。"
糯糯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是啊。"她轻声说，"张婶的饴糖，王叔的骨头汤，狗剩那小子抢走的铜板，都还欠着呢。"
她说着，握紧了手里的灵木棍，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朝城墙边走去。
"九叔。"她说，"借你点力。"
"你上辈子打架，从来不跟老夫打招呼。"九叔嘀咕了一句，却还是应道，"行，给你。可别把这破身子用坏了。"
糯糯走到城墙边，踮起脚尖，探头往城下看了看。
那头狼王正一步一步逼近城墙，距离她站的位置，不过三丈远。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夜色里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喂，大狗狗。"
狼王脚步一顿，血红的眼睛循声望去，看见城墙上站着一个还没它腿高的小娃娃。
"奶娃娃？"狼王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阴冷的低笑，"人族是没人了么，让个奶娃娃上城墙？"
"我上城墙，是来劝你的。"糯糯认真地说，"你趁天黑，赶紧走。不然一会儿，我会生气的。"
狼王：
城墙上，太清宗的弟子们：
周长老：
"哈哈哈哈哈，"狼王仰头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一个奶娃娃，让本王走！你知道本王是谁，"
它话没说完，城墙上那个小红袄的身影，忽然不见了。
下一瞬，一道小小的红影，已经出现在狼王的头顶。
灵木棍扬起，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锋锐到极点的气息，朝狼王的天灵盖，轻轻一点。
"轰，"
整片旷野，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狼王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血红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那抹狂笑的笑意。然后，它庞大的身躯从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地裂开，像一件被砸碎的瓷器，轰然倒塌。
城墙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长老张着嘴，看着那个站在狼王尸体旁边、拍了拍小手上灰尘的奶娃娃，脑子一片空白。
"你、你是，"
"哎呀。"那个奶娃娃忽然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声音又软又糯，"手滑了。"
夜风从旷野上吹过，带起一阵血腥气。
深林里，那道隐没的金丹期气息，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