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的尸体倒塌之后,旷野上安静了三息。
然后,深林里那道金丹期的气息,动了。
黑雾从林间涌出,浓得化不开,像是把整片深林的夜色都撕了下来。黑雾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一步,一步,踏在旷野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那是一个半人半狼的老者,狼首人身,披着一件破旧的黑袍,手里拄着一根白骨拐杖,一双幽绿的眼睛,阴恻恻地盯着城墙上的小红袄。
"老夫在这山里,活了三百年。"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像钝刀刮骨,"见过天骄,见过妖孽,见过血里滚出来的狠人,可还从没见过,一个三岁奶娃娃,一棍子敲死本族狼王的。"
"现在见过了。"糯糯站在城墙上,奶声奶气地说,"不客气。"
老者:
他活了三百年的道心,被这一句"不客气"噎得晃了晃。
"好利的一张嘴。"老者冷笑,"就是不知道,你那根棍子,还能再敲几次?筑基后期你敲得死,老夫金丹中期,你敲一个给老夫看看?"
话音未落,他白骨拐杖往地上一顿。
"轰,"
一股磅礴的妖气铺天盖地压下来,城墙上,所有太清宗弟子只觉得胸口一闷,"噗噗噗"连吐了几口血,修为低的,当场软倒在地。
周长老撑着剑,嘶声道:"快!带那小娃娃走!"
"走?"老者阴恻恻地笑,"今天,一个都走不了。"
他抬手,妖气化作一只巨大的狼爪,朝城墙抓来。
城墙上,糯糯看着那只遮天蔽日的狼爪,没有动。
她太清楚了,金丹中期的全力一击,她这个炼气期的小身板,硬接必死。她只有一条路:不能硬接。
"九叔。"她在心里说,"鼎,借我。"
"你要吞?"九叔的声音带着犹疑,"你才炼气期,吞金丹的妖气,那是找死,"
"不吞。"糯糯的眼睛亮得惊人,"我用它'漏'。"
"漏?"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狼爪落下的前一刻,糯糯忽然动了。
她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小小的红袄在妖气里一闪,灵木棍划出一道弧线,点在狼爪的指尖。那个位置,恰是妖气凝聚得最薄的一处。
"噗。"
一声轻响。
狼爪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从指尖开始,溃散成漫天的妖气碎屑。
老者瞳孔一缩:"好眼力!"
他活了三百年,自认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这个奶娃娃不简单,可这一手"以点破面",破得未免也太精准了。那一下,不是蛮力,是眼力、身法、时机的完美配合,没有几百年的战斗经验,根本使不出来。
"你到底是谁!"老者厉声道。
"我是谁不重要。"糯糯站在散落的妖气里,抬手,掌心朝上,奶声奶气地说,"重要的是,大狗狗,你刚才说的'不该留的东西',是什么?"
老者脸色微变。
"你果然知道什么。"糯糯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驱兽攻城,为的是逼太清宗交出一件东西。那东西是什么?"
老者沉默了一瞬,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小娃娃,你倒是精明。可惜,不该问的,别问。问多了,命就短了。"
他说着,白骨拐杖高高举起,妖气再度凝聚,这一回,比上一击更强、更凝实。
"这一击,老夫用七成力。"老者幽幽道,"你这奶娃娃,接得住么?"
糯糯没有回答。
她只是弯起嘴角,然后,转身就跑。
老者:"?"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奶娃娃,迈着小短腿,沿着城墙根一溜烟地跑了,跑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连头都不带回的。
"你,"老者气笑了,"你跑什么!"
"打不过,当然跑呀!"糯糯头也不回,声音从远处飘来,"大狗狗,你追我呀!"
老者活了三百年的修养,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他怒吼一声,化作一道黑光追了上去。
然后,他就一头撞进了一片雾气里。
雾气是糯糯撒的。确切地说,是她在跑路的时候,借着灵木棍的掩护,沿途埋下的几颗"幻烟珠"一种用草药土法炼成的小玩意儿,杀伤力没有,但能让金丹以下的修士迷失方向。
对金丹中期的老者来说,这雾气困不住他多久,至多三息。
可三息,就够了。
三息后,老者破雾而出,眼前已经没了那个奶娃娃的身影。他站在旷野上,脸色阴晴不定,正要循着气息追上去
天际,一道剑光亮起。
那剑光清冷如月,带着凛冽到极点的剑气,从青云山脉主峰的方向,破空而来。剑光未至,剑气已先到,隔着数百丈,老者便觉得眉心一凉。
"太清宗,清音峰主,云裳。"一个清冷的女声在夜空里响起,一字一句,"动我徒弟,问过我了么?"
老者的脸彻底白了。
他顾不得追糯糯,白骨拐杖重重一顿,整个身子化作一道黑光,头也不回地遁入深林。
"跑得倒快。"云裳的身影落在城墙上,收剑入鞘,没有去追,她更担心的,是别的事。
她低头,看着城墙根底下,那个正蹲在地上、仰着小脸、冲她露出一个无辜笑容的奶娃娃。
"苏糯糯。"云裳仙子,元婴后期大修士,此刻的声音却有些发飘,"你告诉我,你一个炼气期的小娃娃,怎么从一头金丹中期的妖修手底下,全须全尾地跑回来的?"
"他追不上我呀。"糯糯眨巴着眼睛,"我跑得快。"
"那你刚才,一棍子敲死筑基后期的狼王,又是怎么回事?"
"手滑了。"糯糯说,"真的。我就轻轻点了一下。"
云裳:
她看着这个笑得又甜又软的奶娃娃,第一次,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娃,不对劲。
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蹲下身,把糯糯抱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她没受伤,才低声说:"下次不许乱跑。"
"嗯!"糯糯乖乖点头,"糯糯听云裳姐姐的。"
云裳没再说话,抱着她,御剑而起,朝太清宗飞去。
夜风里,糯糯趴在云裳肩头,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城的方向。
城墙上,周长老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道远去的剑光,喃喃自语:"三岁,一棍子,敲死狼王,我这是,老眼昏花了?"
深林边缘,那老者遁入黑雾,回头看了一眼太清宗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他摊开掌心,掌心躺着一枚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
"太清宗"他喃喃道,"那东西,果然在太清宗。"
夜风骤起,令牌上的印记在月光下一闪,竟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而太清宗后山,那座闭关千年的石门后,那双浑浊的老眼,不知何时又睁开了。
"云裳丫头捡回来的小娃娃。"老眼的主人喃喃自语,"炼气期,一棍子敲死筑基狼王,还能从金丹妖修手下全身而退,嘿嘿,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这味儿,怎么越来越像那个疯婆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