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那夜之后,青石城在太清宗的支援下彻底平了乱。残余的妖兽被清剿干净,城墙上多了几道焦黑的痕迹,城里却一个人都没少。
张婶家的院墙被灰狼撞塌了半边,第二天一早,她叉着腰站在院子里骂了半个时辰的"畜牲",骂完了,转头看见隔壁王叔拎着一锅骨头汤过来,说是给压惊的。两个老邻居蹲在院墙根底下喝汤,喝着喝着,张婶忽然说:"老王,你说昨晚那神仙姐姐,救咱救了多久?"
"谁知道呢。"王叔咂咂嘴,"反正我听说,是太清宗的仙子下凡,一剑就把那大妖怪给劈了。"
"我咋听说是个小娃娃?"
"小娃娃?"王叔嗤了一声,"你听狗剩那小子瞎说。他昨晚吓傻了,见谁都说是'一个小红袄的娃娃'把狼妖敲死的,三岁娃娃敲死狼王,你信?"
张婶想了想,摇头:"不信。"
"就是。"王叔说,"三岁娃娃,还在吃奶呢。"
他们不知道,那个"吃奶的娃娃",此刻正蹲在太清宗清音峰的药圃里,认认真真地给一株草药浇水。
"九叔。"糯糯一边浇水一边在心里说,"你说,他们要是知道昨晚是我,会不会吓死?"
"吓不吓死老夫不知道。"九叔哼了一声,"老夫只知道,你昨晚那一棍子,至少值三百年的苦修。周老头现在逢人就讲,说自己亲眼看见'小红袄一棍镇狼王',结果没一个人信他,都当他老眼昏花。"
"那正好。"糯糯弯起嘴角,"没人信,才安全。"
"可有人信。"九叔的声音沉下来,"昨晚那头金丹妖修,跑了。他回去之后,一定会把你的事报上去。你那一棍子,太扎眼了,一个三岁奶娃娃,一棍敲死筑基狼王,这消息传出去,不出三天,整个灵枢界的眼睛都会盯着太清宗。"
糯糯沉默了一会儿。
"九叔。"她问,"他说'太清宗藏着不该留的东西'你觉得,是什么?"
"不好说。"九叔道,"但能让一头金丹妖修半夜驱兽攻城来试探的东西,绝不是什么简单物件。你昨晚那一出手,怕是让有些人,把太清宗给惦记上了。"
糯糯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壶,"那我是不是不该出手?"
"该。"九叔斩钉截铁,"那是你的城,你的人。你上辈子护短护了一千年,到死都没改,这辈子要是改了,你就不是姜九离了。"
糯糯怔了怔,忽然笑了:"九叔,你这话,怎么像夸我?"
"老夫那是骂你!"九叔吹胡子瞪眼,"蠢!蠢透了!为了个青石城,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可那城里,有人给我饴糖吃呀。"糯糯打断他,声音又轻又软,"张婶的饴糖,王叔的骨头汤,九叔,我上辈子活了一千年,没人给我盛过一碗汤。这辈子就有人给了。就冲那碗汤,这城,我得护。"
九叔不说话了。
半晌,他闷闷地丢下一句:"随你。反正老夫是你的鼎,你上刀山,老夫也跟着。"
糯糯没接话,低头浇水,嘴角却翘得老高。
正午时分,云裳从主峰回来了。
她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进门先看了糯糯一眼:"掌门问了昨晚的事。"
糯糯心一提:"掌门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教得好。"云裳面不改色,"炼气期的娃娃,仗着清音峰的护身符,侥幸敲死一头受了伤的狼王。掌门信了。"
"云裳姐姐,你这样骗掌门,不好吧?"
"哪里骗了。"云裳慢条斯理地坐下,"护身符是真的,回头我给你炼一枚。受的伤也是真的,那狼王被周长老的血祭剑法伤了内腑,你没看出来?"
糯糯眨了眨眼,恍然大悟:"怪不得我那一棍子,那么轻松。"
"所以,不是你多厉害。"云裳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探究的光,"是那狼王本就快死了,被你捡了个便宜。记住了?"
"记住了!"糯糯用力点头,"是云裳姐姐教得好,是糯糯运气好。"
云裳满意地"嗯"了一声,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糯糯。"
"嗯?"
"不管你有什么秘密。"云裳的声音很轻,"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我罩着你。"
糯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衣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云裳姐姐。'她在心里说,'你上辈子没认出来我,这辈子,我认了你当姐姐,这缘分,够我护你一辈子了。'
入夜。
糯糯照例盘坐在床上吐纳。吞天鼎觉醒之后,她修炼的速度快了何止三倍,丹田里那缕灵力,已经从针尖大,长到了筷子粗。
她正吐纳到一半,忽然,丹田里吞天鼎猛地一跳。
不是之前那种"呼应"的跳,那种跳是欣喜的、雀跃的,像见到亲人的小狗。这次不同。
这次,是警惕。是凶兽察觉到危险时,压低身子的那种紧绷。
糯糯猛地睁开眼。
窗外,月色正明。
而天边,一道极淡极淡的灵光,正无声无息地掠过太清宗上空。
那灵光很淡,淡得几乎融入夜色,若非糯糯前世对那道气息刻骨铭心,根本不会察觉。可偏偏,她察觉了。
那道气息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登天梯上的味道。
凌霄天的味道。
糯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黑亮的眼睛透过窗棂,死死盯着那道灵光。
灵光在太清宗上空盘旋了一圈,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最终,没有停留,无声无息地朝东北方向掠去。
直到那道灵光彻底消失在天际,糯糯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九叔。"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九叔的声音也绷着,"凌霄天的气息。虽然淡,但错不了。"
"他是来找我的?"
"不像。"九叔沉吟,"他只是在巡视,像在确认什么。如果真是冲你来的,不会只盘旋一圈就走。"
"那他在找什么?"
九叔没有回答。
糯糯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冷:"九叔,你说,太清宗藏着的那件'不该留的东西',跟凌霄天的人在天上找的东西,是不是同一件?"
九叔依然没有回答。
窗外,月色渐渐西沉。糯糯坐在床上,看着东北方向,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又甜又冷的笑。
"有意思。"她说,"我这辈子,本想当个吃糖葫芦的废物。可这世道,偏偏不让我当废物。"
她躺下来,拉过小被子盖好,闭上眼。
"那就看看,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与此同时,太清宗内门,柳含烟的房里。
一封信,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柳含烟的枕边。
信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一行字:
"清音峰那小娃娃,来头不简单。盯紧她,若她真有什么秘密,本座,有大用。"
柳含烟捏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白,眼底的光芒明灭不定。
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信封一角,照出一个模糊的印记。
那印记,像一只半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