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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小祖宗
  兽潮的事,在太清宗传了三天。
  三天里,宗门上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青石城来了个红衣小仙童,一棍子敲死了狼王;有人说那分明是云裳峰主的剑光,小娃娃之说纯属以讹传讹;还有人言之凿凿,说亲眼看见周长老那天晚上从青石城回来,脸都是白的,嘴里一个劲儿念叨"小红袄,小红袄"。
  周长老逢人便讲,讲得口干舌燥,可没一个人信他。
  "周长老,您老是不是喝多了?三岁奶娃娃敲死狼王?那狼王好歹是筑基后期,一口能吞仨奶娃娃,"
  "老夫亲眼看见的!"周长老急得跺脚,"就"啪"地一下,那狼王就裂了!裂了!"
  "行行行,您老说得对。"弟子们敷衍着散去,回头就嘀咕,"周长老怕不是被兽潮吓出癔症了。"
  周长老:
  气得他回去连喝了两壶酒。
  清音峰上,云裳仙子倒是很淡定。她端坐静室,面前摆着一块莹白温润的灵玉,正在往上面一笔一笔地刻符文,那是她答应给糯糯炼的护身符。
  "清音护符。"云裳指尖凝着剑意,在玉面上刻下最后一笔,"可挡金丹一击。你身上那点小秘密,我不问。但出门在外,总得有个保命的东西。"
  她刻完最后一道纹路,将护符放在掌心温养了半日,又用一根红绳穿了,这才起身,朝糯糯的房间走去。
  房间门口,云裳脚步一顿。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嘀咕声:
  "清心草三钱,灵泉水一碗,火候七分,先武后文,不对不对,上辈子那丹方是紫火炼的,这凡火得改,改五分"
  云裳:
  她站在门外,听着里头那个三岁半的奶娃娃,用一口老气横秋的语气,念念有词地盘算什么"丹方火候",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推门,只是把护符挂在门把手上,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丹方的事,等你能筑基了再折腾。现在,先吃饭。"
  房里的嘀咕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个小脑袋,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云裳姐姐!你今天做的什么呀?"
  "糖醋鱼。"云裳头也不回,"还有桂花糕。"
  "来啦来啦!"那个小团子"噔噔噔"地跑出来,忽然看见门把手上挂着的红绳玉符,脚步一顿,仰起头,"云裳姐姐,这是"
  "护身符。"云裳的语气淡淡的,"戴上,不许摘。"
  糯糯伸手摸了摸那枚温润的玉符,指尖触到上面细致的纹路,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前世纵横千年,见过无数护身法器,什么九转灵符、山河护印、万法不侵罩,可没有一个,是别人亲手、一笔一笔为她刻的。
  "嗯!"糯糯用力点头,踮起脚尖,把红绳往脖子上套,可手短,套了半天没套进去,急得直跺脚,"云裳姐姐,帮我戴!"
  云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蹲下身,替她系好红绳,又理了理她的小揪揪:"好了。"
  "好看吗?"
  "好看。"
  "糯糯也这么觉得!"那个小团子咧嘴一笑,露出两个梨涡,"云裳姐姐送的,就是最好看的!"
  云裳没接话,起身往厨房走,耳根却悄悄红了。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清音峰后山,一棵老松树的树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头。
  老头白发白须,拎着个酒葫芦,盘腿坐在松树枝上,眯着眼,看着远处那道蹦蹦跳跳的小红影。
  "啧。"老头咂了咂嘴,"云裳这丫头,捡回来的小娃娃,真有意思。"
  他正是太清宗那位闭关千年的太上长老,太清老祖。
  三天前,他在石门后感应到的那道"疯婆子的味儿",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闭关千年的老怪物,按理说早该心如止水了,可那道气息太特殊了,像一根刺,扎在千年老神经上,怎么都拔不掉。
  于是,他偷偷溜出了石门,跑到清音峰来,想亲眼看看这个"味儿"的主人。
  他看了三天。
  第一天,他看到那个奶娃娃蹲在药圃里,一本正经地给草药分门别类,那手法,老练得不像话。
  第二天,他看到她趁着没人,偷偷在小厨房里折腾陶罐,那控火的架势,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看到她戴上云裳炼的护身符,笑得像个真正的三岁奶娃娃。
  "不像。"老头喃喃自语,"不像那个疯婆子。那疯婆子笑起来,能把人吓哭,这小娃娃笑起来,能把人心都化了。"
  "可那味儿,又骗不了人。"
  他正琢磨着,忽然,树下的奶娃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脚步一顿,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松树上,太清老祖却浑身一僵。
  那一眼,太冷了。
  一个三岁半的奶娃娃,被"偷看"时投来的那一眼,没有半分属于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种,千帆过尽后的、淡漠的审视。
  老头坐在树上,酒葫芦都忘了喝,半晌,才"嘶"地吸了口气。
  "有点意思。"
  "真有意思。"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颗圆滚滚的、金灿灿的灵果,朝树下轻轻一弹。灵果无声无息地落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正好滚到糯糯脚边。
  "小娃娃。"老头的声音从树冠里飘下来,听起来就像个路过的老前辈,"老夫看你顺眼,送你颗果子甜甜嘴。"
  厨房里,糯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颗金灿灿的灵果,金纹果,四阶灵果,能洗经伐髓、温养经脉,对炼气期的修士来说,堪称无价之宝。
  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随手就送她一颗四阶灵果?
  糯糯弯起嘴角,仰起头,奶声奶气地朝树冠的方向喊:"谢谢老爷爷!老爷爷你真好!"
  树冠里没有回应,老头已经走了。
  糯糯捡起那颗金纹果,放在掌心掂了掂,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九叔。"她在心里说,"你闻出来没有?"
  "闻出来了。"九叔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那个老头,身上的气息,压得老夫的鼎身都在发颤。至少是个合体期的大能。"
  "合体期。"糯糯把金纹果揣进怀里,"太清宗,除了那位闭关千年的老祖宗,还有谁有这个修为?"
  "你是说,他就是太清老祖?"
  "八九不离十。"糯糯弯起嘴角,"而且,他好像,对我有点兴趣。"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糯糯眨了眨眼,"老祖宗送我果子,我当然是乖乖收下啦。他要是真认出我,早把我绑去凌霄天换赏钱了。他没动手,还送我果子,说明他不但不打算动我,还想,护着我?"
  "你怎么知道他想护着你?"
  "直觉。"糯糯说,"我上辈子在魔渊底下活了那么多年,谁想害我,谁想护我,一眼就看得出来。这老头,眼神干净,不像坏人。"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嘀咕了一句:"你上辈子的直觉要是这么准,也不至于被人围杀在登天梯上。"
  "九叔,你能不能不提这茬?"
  "不能。"
  这一夜,糯糯躺在小床上,把玩着那枚温润的护身符。
  窗外月色正好。她翻了个身,正要入睡,忽然,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漫天风雪。
  一座荒山的山神庙里,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修士倒在雪地里,气若游丝。他怀里抱着一柄断剑,嘴唇冻得发紫,眼看就要咽气。
  庙门口,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站着,看了他很久。
  然后,那道身影走过去,把一粒丹药塞进年轻修士嘴里,又丢下一句话,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活了千年,头一回见着个顺眼的。小子,欠你一条命,记着。"
  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