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病榻上下了最后一道旨意。
林修瑾削职为民,没收家产,流放三千里。
姜素华窃取圣女之位,欺君罔上。
按南疆旧俗,碎其灯魂,逐出南疆。
林月瑶身为罪臣之后,剥夺封号,永不入京。
林家的门生故吏,一夜之间散了大半。
那些曾经弹劾我的折子,被皇帝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行刑那日,我没有去看。
太子去了。
他回来时,眼睛是红的。
“母后。”
他跪在我面前,
“儿臣错了。”
我看着他,想起三十年前我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
“鸢儿,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等到天光。”
我扶起太子。
“承明,你要记住。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恶人,是恶人披着善人的皮,站在高处,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对的。”
太子重重叩首。
“儿臣谨记。”
林修瑾流放那日,我站在城楼上远远看了一眼。
他戴着枷锁,头发花白,步履蹒跚。
曾经的权倾朝野,如今只剩一身囚衣。
他忽然抬头,朝城楼上看过来。
隔着那么远,我却知道他在看我。
我没有回避,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最后低下头,被差役推搡着走远了。
姜素华被碎灯魂那日,南疆来了很多人。
国师亲自主持,按南疆旧俗,将她眉心那点窃来的灯魂印记生生剜去。
她惨叫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被扔出了南疆地界。
后来听说她流落街头,疯疯癫癫,日日喊着“我是圣女,我是圣女”,最后不知所终。
林月瑶被太子送出上京那日,来求见我。
她跪在宫门外,哭得肝肠寸断。
“娘娘,臣女知错了。臣女什么都不要了,只求娘娘让臣女见太子一面。”
我没有见她,只让人传了一句话出去。
“你祖母窃了我娘三十年,你享受了十八年。如今只是让你离开上京,已是本宫仁至义尽。”
她跪了整整一日,最后被林家的旧仆搀走了。
后来听说她嫁了个普通商人,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那商人起初待她还好,后来知道她的身世,便渐渐冷落了。
她。她也不敢闹,毕竟罪臣之后,能有个安身之处已是万幸。
再后来,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
林家的案子结了之后,国师亲自为我举行了圣女传承大典。
祭坛之上,七盏长明灯依次亮起,灯魂从眉心涌入。
我知道,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
南疆的灯魂,从来不会真正消亡。
只要有人记得,只要有人愿意等,它就一直在。
大典那日,我看见了很多人。
那些曾被林修瑾打压的,那些曾被姜素华害过的,那些还记得南疆圣女姜素瑶的人,都来了。
他们跪在祭坛之下,泪流满面。
“圣女在上,佑我南疆。”
我站在祭坛最高处,看向南方。
娘,你看到了吗?
天亮了。
皇帝的身体渐渐好转,太子监国愈发稳重。
我依旧做我的皇后,只是闲暇时会去南疆走走。
那里有我娘长大的地方,有她采过的药草,有她救过的人。
我去了我娘小时候住过的竹楼,竹楼早已破败,但墙上还留着她刻的字。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我摸着那行字,眼泪终于落下来。
娘,你的一心人,从来都配不上你。
但你的女儿,替你讨回来了。
我去了南疆的圣女祠,那里供奉着历代圣女的画像。
我找到了我娘的那一幅,画像上的她还年轻,眉眼温柔,嘴角带笑。
我跪在画像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娘,女儿来看你了。”
画像上的她,静静看着我,一如三十年前。
太子后来娶了一位南疆女子,是国师的孙女。
成亲前,那姑娘认认真真行了七日灯礼。
太子心疼得不行,日夜守在祭坛外。
灯礼成了那日,他冲进去,看见她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以后…以后别行这个了。”
他红着眼说。
那姑娘笑了。
“殿下,这是南疆的根。忘了根,那还是南疆的女儿吗?”
太子愣了愣,然后重重点头。
“好,朕陪你记着。”
我在一旁看着,也笑了。
三十年前,我娘用命护住的根,终于有人好好记着了。
那日夜里,我梦见了我娘。
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一身南疆的衣裳,站在长明灯下,笑得温柔。
“鸢儿。”
她叫我。
我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娘,我替你报仇了。”
她摸着我的头,轻声说。
“鸢儿,辛苦你了。”
我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辛苦。娘,你看,天亮了。”
她抬头看向远方,晨光熹微,照在她脸上。
“是啊。”
她笑了,
“天亮了。”
我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窗外,天光正好。
我起身,推开窗,阳光洒进来,暖融融的。
远处传来太子的笑声,他在陪太子妃放纸鸢。
纸鸢飞得很高,在蓝天里自由自在。
我忽然想起我娘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鸢儿,娘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
娘,我也是。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做了你的女儿。
你没能等到天亮,我替你等到了。
你没能看到的太平盛世,我替你看着。
你没能享到的福,我替你享。
你失去的一切,我一样一样,替你拿回来。
南疆圣女姜素瑶,你的名字,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被人忘记。
长明灯不灭,你的灯魂不灭。
我娘是南疆唯一圣女。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