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那段……你看,是不是参考一下我报告的口径?”
  韩沐的电话是晚上七点打来的,背景里有人在划拳。
  “韩委员,我只写我看见的。别的我没看见,写了也是编。”
  那头停了一下。
  “你看见的……不也就是车停在门口,派出所没拦嘛。”
  “我看见的,是书记的车自己拐进来,派出所在门口立正,覃婶在门里没出来。”
  “沈亦。”韩沐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你写派出所没问题,那就是……镇里有问题。怎么写,你心里有数。”
  电话挂了。
  沈亦把手机扣在桌上。
  韩沐要的不是记录,是一张跟他那份报告对得上的纸。对上了,派出所担;对不上,才轮得到看是谁在说假话。
  全程没一句“你必须”,全是“你心里有数”。真出了事,录音放出来,他一个字都没让人干过。
  村部二楼,墙角那只暖瓶,红漆的翟字朝着他。
  他翻开硬皮本子。
  丁永安的微信跟着进来:记录写好后,请先报我审核。
  他没回。
  包保记录他写了一个钟头,一个形容词都没有。
  处置得当、布控到位,这种话他一个字不写。那是评价,评价是领导的事。他只写几点几分、谁在哪、谁没动。
  七时整,包保人沈亦到覃家,在堂屋内陪同。
  七时零八分,派出所副所长陆冰及辅警一名在覃家院墙外电线杆下就位,未进院。
  依据:镇迎检工作群前一日上午韩沐同志安排,“柳桥派出所在其家门口布控”,截图附后。
  七时至十时五十六分,覃某在家剥豆、照料老伴,未出门。其间镇政法委员韩沐电话询问一次,覃某在家。
  十时五十六分,县委主要领导车辆自村道驶入西头,先至沟东坎边停留,后调头停于覃家门前。
  该路段不在迎检路线内,车辆系自行驶入,无人引导。
  覃某在门内扶门框站立,未出门,未上前,未发声。
  民警在门外立正,未阻拦车辆。
  十一时零二分,车辆驶离。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很久。
  韩沐的报告说布控不力。这份记录一摆,布控是照群里布的,车是书记自己拐的,覃婶一步没动。不力两个字,没地方落。
  落不到派出所,也就落不到包保人。
  这张纸护的是陆冰。护陆冰,就是护他自己。
  他把截图打印出来,钉在记录后面。末尾留了两行空:包保人签字;布控单位确认。
  丁永安说过,写好先给他过一遍。
  沈亦把记录装进文件夹。
  先给丁永安看,丁永安就会改。先让派出所签了字、盖了章,丁永安就只剩看的份。
  审核可以,审的是定稿。
  他拿着文件夹下楼。苏秀娥在院里收衣服,看见他,手停在晾衣绳上。
  “这么晚还去镇上?”
  “送个材料。”
  苏秀娥把一件褂子从绳上扯下来,叠了两下。
  “送给谁的,自己心里记着。”她说,“夜里的路跟灶上的锅一样,你当没人看,揭开盖满屋子都是味。”
  九点半,他到了柳桥派出所。
  值班室亮着灯,大厅里没人。一个辅警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抬起头,揉了揉眼。
  “沈干部?那天覃家门口的——”
  他认出来了,是跟在陆冰身后拿卷尺的那个。辅警没多问,冲走廊尽头指了指。
  副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陆冰坐在桌后,警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肘,左腕那块旧表露在外面。长发还是扎得紧紧的,一丝不乱。
  窗台上一排多肉,大大小小十几盆,每只盆上贴着一张小纸条。
  桌角一桶泡面,叉子插在里面,面已经坨了。
  墙角歪着一双警靴,靴帮上的泥干成了壳。她脚上换了一双黑色制式皮鞋,方跟,三公分,鞋面擦得发亮。
  下了勤,她身上就只松了这一样。
  “所长去县里。”她没抬头,“就我。”
  沈亦把文件夹放在她桌上。
  “包保记录。要布控单位确认。”
  陆冰抽出来,从第一行看起。
  她看得很慢,手指压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移。看到“无人引导”四个字,停住了。
  “无人引导。”她抬眼,“凭什么?”
  “我在门里看着。打头那辆先去坎边,停了几秒才调头。有人带路,不会先去坎边。”
  陆冰没说话,接着往下看。
  看完一遍,她又从头看了一遍。
  屋里只有那块旧表的声音,嗒,嗒,嗒。
  “韩指下午给所长打电话。”她说,“说我在书记车前立正,给镇里丢人。”
  沈亦没接。
  “韩指的报告,看了。”
  “看了。”
  “让你签,没签。”
  “没签。”
  “为什么?”
  “不是那么回事。”
  “还有。”
  沈亦看着她。
  “他那份要是成了,下一个就是我。”他说,“车停在我包的人门口。你布控不力,我就包保不力。这锅是连着的。”
  陆冰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不装。”
  “丁永安看过?”
  “没有。”
  “先拿来我签,怕他改。”
  “对。”
  她不再问了。
  她拔开笔帽,在布控单位确认那一栏写:情况属实。签了名,写上日期。
  又拉开抽屉,拿出所里的章,呵了口气,按下去。
  红印盖在她的名字上,压住了半个冰字。
  “韩指明天看见章,会找所长。”
  “所长怎么说?”
  “副所长签的,找副所长。”她把笔帽扣上,把记录推回来,“我的执勤记录,跟你这份,时间对得上。”
  “你也记了?”
  “警察。”她说,“站哪、站多久、谁来过,都记。”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本子翻开,推过来。
  七时零五分,到岗。
  “你写零八。”
  “我从门里看见你,是零八。”
  “我到,零五。”陆冰把本子合上,“零五我到,零八你看见。都对。不改。”
  两张纸差三分钟,谁也没往一块凑。凑齐了,反倒像商量过。
  沈亦把记录收进文件夹。
  “给韩指?”
  “复印件给韩委员,复印件给丁主任。”沈亦说,“原件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复印件谁都能再印一张。原件就这一张。”
  陆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张纸现在有两个人的字、一个派出所的章。丁永安明天再看,改不动了。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窗台,落在离他最近的一盆上。圆滚滚的,胖得挤出了盆沿,纸条上写着两个字。
  “小胖?”
  “别念。”
  陆冰站起来,伸手把那张纸条翻了过去。
  她拿起警帽,没戴,夹在胳膊底下。
  “走。送你到桥头。”
  柳桥河的河堤不宽,一边是水,一边是镇上人家的后墙。
  路灯隔老远才一盏,照得水面一块亮一块黑。后墙上的窗子都黑了,只有一扇还亮着,电视的声音漏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
  她的鞋跟敲在河堤的水泥面上,嗒,嗒。比警靴轻,比镇政府走廊里那些高跟鞋硬。
  “郑书记下车,”陆冰走在前面,没回头,“我立正。因为他是县委书记。不是怕。”
  “知道。”
  “韩指不知道。”她说,“他在所里当指导员那几年,出了事,功是他的,锅是所里的。一回没差。”
  沈亦没接话。
  韩沐当年在所里是怎么当的指导员,他不打听。打听了,就是站队。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有股水腥味。
  “这张纸交上去,”陆冰说,“韩指那份就是废纸。他会恨你。”
  “他本来也不喜欢我。”
  “不喜欢和恨,两回事。”
  沈亦想了想:“几点了?”
  陆冰抬起左手,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