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监那变了调的哭嚎声,还在大殿的红漆柱子间来回撞击。
他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头顶的官帽早不知道丢哪去了。
那句“早朝彻底瘫痪”,像一柄实心的铁锤,狠狠抡在皇帝的后脑勺上。
砸得他眼冒金星,两耳轰鸣。
前线大军的粮草。
国库钱粮的周转。
六部各司的调度。
这国家机器的命脉,全捏在沈相那个老匹夫的手里!
皇帝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两晃。
喉头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味。
那是急火攻心,生生逼出来的血气。
他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那口血给咽了回去。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屈辱而粗重的吞咽声。
在这个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御书房里,这声音分外刺耳。
皇帝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死死盯在沈娇身上。
几把禁军的钢刀,还明晃晃地架在沈娇白皙的脖颈旁。
只要他点个头,这毒妇立刻就会身首异处。
但他不敢。
他连哪怕动她一根汗毛的勇气都没有了。
杀了沈娇,沈相绝对会立刻带头扯旗造反。
城外那三十万铁骑冲进京城,他这个皇帝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皇帝抖着手,缓缓伸向面前的御案。
案几正中央,平摊着那道刚刚盖好玉玺、墨迹未干的废妃圣旨。
他两根手指捏住明黄色的绢帛边缘。
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嘶啦——”
沉寂的大殿里,裂帛声清脆响亮。
他闭上眼,双手用力一扯。
刚写好的圣旨被粗暴地撕成了两半。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明黄色的碎布片像秋天的枯叶,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满地澄泥端砚的碎渣上。
每一片,都像是从皇帝脸上活生生撕下来的皮。
“退下。”
这两个字像是从沙漏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干哑。
禁军统领愣在原地,手里的刀还举在半空,没反应过来。
“朕让你们滚出去!听不懂人话吗!”
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咆哮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满屋子的禁军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收刀入鞘。
一大群全副武装的汉子,像退潮的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皇帝和沈娇。
皇帝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强行拉扯面部肌肉,试图摆出一个和颜悦色的表情。
可惜面部神经已经完全僵硬。
那张原本俊朗的脸扭曲成了一个古怪的形状,比活见鬼还要难看。
“误会。”
他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嗓音干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这全是一场误会。娇娇受惊了。”
殿门大敞着。
门外台阶下,那群花枝招展、等着看沈娇人头落地的妃嫔们,全都变成了木雕泥塑。
张贵人手里刚剥好的瓜子仁“啪嗒”掉在青砖上。
李嫔张着嘴,下巴仿佛脱臼了一般合不拢。
她们听到了什么?娇娇受惊了?
刚才皇上不是还要活剐了她吗?!
这圣旨怎么说撕就撕了!
人群后方。
躺在木制担架上的苏清婉,刚刚靠着百年老参吊回一口气。
她强撑着沉重的眼皮,满心期盼地等着看沈娇血溅当场。
结果就听到了皇帝那句软绵绵的“娇娇受惊了”。
苏清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抡了一大铁锤。
“皇上……”她嘴唇发紫,手指无力地抓向半空。
接着两眼一翻,后脑勺重重磕在木板上,再次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皇后娘娘!娘娘您醒醒啊!”旁边太医慌乱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殿内。
“来人,给贵妃赐座!”皇帝咬着牙吩咐。
大太监极有眼色,立刻连滚带爬地搬来一把金丝楠木太师椅。
上面还十分妥帖地铺着柔软的雪狐皮垫子。
“娘娘,您请坐。”大太监的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
沈娇连正眼都没看他。
她掸了掸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然后一转身,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两条腿往前一伸,二郎腿高高翘起。
那副老神在在的做派,仿佛她才是这御书房的主人。
“皇上这变脸的速度,不去天桥底下卖艺真是屈才了。”
沈娇拨弄着手上纯金打造的护甲,语气闲散得像是在茶馆里听曲儿。
皇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赔着笑脸:“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爱妃。”
“不懂事?”沈娇冷哼一声,将那枚半截的金护甲重重拍在桌案上。
“刚才那几把开刃的钢刀,可是贴着本宫的脖子。”
“本宫这条命,差点交代在这儿。”
她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看着皇帝。
“一句误会,就想把本宫打发了?皇上觉得,本宫这么好糊弄吗?”
皇帝的脸颊肌肉疯狂抽搐。
“爱妃想要如何补偿?”
沈娇叹了口气,状似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本宫今日受了天大的委屈,这脆弱的心灵创伤,怕是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要是本宫心情不好,写回家书里的字迹难免潦草。”
“我爹那心绞痛本来就严重,看到潦草的字迹,只怕病情又要加重。”
“他老人家这病要是好不了,户部大门上的锁,怕是永远也打不开了。”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皇帝的肺管子上。
拿钱!不然就断你的粮!
这是直接不加掩饰的敲诈勒索。
皇帝的双手死死抓住龙椅的实木扶手。
指甲硬生生在木头上抠出几道深印。
大太监跪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整个御书房安静得让人窒息。
良久。
皇帝闭上眼睛,仿佛抽干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开内库……”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伴随着滴血的心痛。
“赏……赏贵妃黄金十箱!”
“权当……压惊!”
十箱黄金!
那可是皇帝从牙缝里省下来,留着充盈私库的老本!
大太监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奴才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后。
十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整齐地摆在御书房外的空地上。
箱盖全部掀开。
正午的阳光洒下,黄澄澄的金条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硬生生把周围那一圈妃嫔的脸都照成了反光的金黄色。
张贵人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娇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她走出殿门,站在那十箱黄金面前。
伸手抓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份量。
“皇上还真是大方。”
她将金条随手扔回箱子里,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随后环视了一圈周围吓傻的妃嫔。
目光停留在张贵人那张惨白的脸上。
沈娇走上前,用带着金护甲的手指,拍了拍张贵人僵硬的脸颊。
“看清楚了吗?这就叫底气。”
“以后再敢在本宫面前乱嚼舌根,本宫用金条砸烂你的嘴。”
张贵人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娇转过头,像个巡视领地的山大王。
“把这十箱精神损失费,全给本宫抬回昭阳宫!”
几十个强壮的太监齐声应诺,嘿咻嘿咻地抬起沉重的红木箱子。
沈娇昂首挺胸,踩着满地粉碎的皇家尊严,大摇大摆地离去。
留给皇帝的,只有一个极其嚣张的背影,和满目疮痍的御书房。
深夜。
坤宁宫内死寂无声。
连一根落下的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清婉在一片黑暗中幽幽转醒。
她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的茶盏。
手掌扫过,却只摸到冰冷光秃的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