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冷风顺着大敞的窗户肆无忌惮地灌进中宫。
连个挡风的厚重窗户纸都没剩下,白天全被昭阳宫的太监用扫把杆子粗暴地捅破了。
苏清婉蜷缩在光秃秃的拔步床床板上。
身下是硬邦邦、连打磨都没做好的木头碴子,咯得她浑身骨头缝都在钻心地疼。
床幔没了,被子没了,枕头没了。
连床头那个用来踩脚的紫檀木小踏板,都被人像抢白菜一样扛走了。
这哪里还像是一国之母居住的中宫正殿?
这简直比被土匪洗劫过的破庙还要凄惨百倍。
“阿嚏!”
苏清婉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只觉得脑袋沉得像灌了铅,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瞎了一只眼的老嬷嬷像个没有重量的鬼影,悄无声息地贴到床边。
她那干枯如树皮的手里,紧紧捧着一个粗糙的麻布娃娃。
娃娃身上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每一根针尖都淬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娃娃的肚子上,用刺目的朱砂,写着一串生辰八字。
那绝不是沈娇的八字。
那是当今大楚皇帝的生辰八字!
苏清婉死死盯着那个布偶,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和刺骨的寒冷而剧烈扭曲着。
只要把这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埋进昭阳宫。
沈娇就是谋逆弑君的死罪!
满朝文武,天下悠悠众口。
就算是权倾朝野的沈相,也绝对保不住一个敢行巫蛊之术、诅咒天子早死的大逆不道之徒!
“银两凑够了吗?”苏清婉嗓音嘶哑,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用力摩擦。
瞎眼嬷嬷缓缓摊开干枯的手指,掌心里躺着一支造型简单的光面金钗。
这是皇后身上唯一没被那群强盗抢走的首饰,白天兵荒马乱时,被她死死藏在了贴身的小衣里。
“娘娘放心,奴婢找了昭阳宫外院的一个粗使扫地丫头。”
“那丫头名叫翠芳,平时最是眼皮子浅、贪财贪吃,只要给足了甜头,杀人的买卖她都敢干。”
苏清婉死死咬住苍白干裂的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阴森的字眼。
“去。”
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打翻了的墨汁。
厚重的乌云彻底遮住了惨淡的月光,把整个后宫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昭阳宫偏殿外,有一处常年不见阳光的隐蔽墙角。
那里长满了半人高、散发着霉味的杂草,底下藏着一个早年废弃的狗洞。
一个黑影猫着腰,像一只贴地爬行的壁虎,顺着墙根溜了过来。
正是那个拿了买命钱的粗使宫女翠芳。
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扎满银针的诅咒布偶,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拿了中宫的金钗,这活儿要是办砸了,她明天一早就得横尸御花园底下的枯井。
翠芳蹲下身子,双手扒开潮湿腐烂的杂草。
借着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星光,她捡起一块边缘尖锐的破瓦片,开始在狗洞旁疯狂地刨土。
泥土飞溅,弄脏了她灰扑扑的宫女服。
粗糙的黑泥塞满了她的指甲缝,尖锐的石子划破了她的手指,渗出鲜血。
但她连吸气都不敢出声,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地挖。
终于,一个半尺深的土坑在墙根下成型了。
她哆嗦着手,把那个写着皇帝八字的布偶狠狠丢了进去。
布偶上的朱砂在黑夜里,仿佛透着一股渗人的血腥气。
翠芳手忙脚乱地把挖出来的泥土填回去,又用脚底板踩得严严实实。
最后把那些半枯的杂草原样拨弄回来,仔细掩盖住所有翻动过的新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浑身虚脱地瘫坐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四下看了看无人,这才做贼似的溜回了下人房。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却不知,就在一墙之隔的昭阳宫正殿里,正是一派奢靡到极点的纸醉金迷景象。
殿内点着上百支手臂粗的红烛,亮得如同白昼。
沈娇根本没睡觉。
她正盘着腿,舒舒服服地坐在厚厚的波斯手工羊毛地毯上,华贵的衣摆随意地散开。
地毯上,毫无规律地散落着十几颗足有小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这全是白天从坤宁宫私库里一锅端来的战利品。
寻常豪门大户得供在佛堂里当传家宝的稀世奇珍,此刻正被沈娇当成不值钱的弹珠在地上滚着玩。
她用大拇指抵住食指,闭上一只眼睛,瞄准地毯另一头的一颗珠子。
“啪”的一声清脆碰撞响。
手里的夜明珠滴溜溜地滚出去,精准无比地撞在另一颗上。
被撞的珠子咕噜噜地滚进了一个用金条临时搭起来的球门里。
“好球!”
贴身丫鬟翠儿在一旁疯狂拍着手欢呼,兴奋得小脸通红。
“娘娘这准头,简直比大将军营里最厉害的神箭手还要神!”
沈娇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毫不谦虚地扬起下巴。
“那可不,本宫在相府的时候,可是拿金元宝练出来的手艺。”
她顺手抓起一把刚剥好的冰镇荔枝肉,一口塞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四溢,凉爽解腻。
这大半夜的,别人在挨冻受冻、费尽心机地谋划。
她在吃喝玩乐、拿国宝打弹珠。
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算计,对她来说就像是下水道里老鼠的爬行。
她不仅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也只会嫌弃脏了她的眼。
坤宁宫里。
瞎眼嬷嬷像一道被风吹动的枯树影,滑入破败的大殿。
“娘娘,事成了。”
嬷嬷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疯狂。
“翠芳亲手把东西埋进了昭阳宫偏殿的墙根底下,就算挖地三尺也别想轻易找出来。”
苏清婉猛地从冰冷的床板上坐直了身体。
因为起得太猛,气血翻涌,脑袋一阵发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但她完全顾不得这些了。
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饿狼般凶狠的光芒。
“好!好极了!”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变了调。
“沈娇,你仗着你爹的权势,抢了本宫的私库又如何?”
“这次,本宫要让你连本带利,把九族的命全都填进来!”
她死死抓住瞎眼嬷嬷干瘪的手腕,修剪过的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
“立刻安排心腹出宫,去护国寺请法华大师入宫。”
“就说本宫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暗淡,后宫有妖邪作祟,危及圣天子龙体。”
“再让人连夜去御书房门外透个风,务必让皇上明早亲自带人来捉妖!”
瞎眼嬷嬷领命而去。
一张浸透了毒汁的玄学大网,在这深宫的暗夜中彻底铺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天边渐渐泛起一片鱼肚白。
大楚皇宫迎来了表面平静的新一天。
昭阳宫里,小厨房早早地就升起了炊烟。
今天早膳的菜单,是沈娇昨晚睡前翻着菜谱特意挑的。
金色的阳光透过精美的雕花窗棂,暖洋洋地洒进正殿。
沈娇刚由宫女伺候着梳洗完毕。
她换上了一身颜色张扬夺目的正红色软金纱宫装。
头上斜插着一支赤金蕾丝凤凰步摇,随着她懒散的步伐熠熠生辉。
她打着哈欠走到宽大的花梨木膳桌前坐下。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笼刚出锅的水晶虾饺。
热气腾腾的白雾缭绕升腾,带着诱人的鲜香。
那虾饺皮薄如纸,晶莹剔透。
里面包裹着整颗饱满的青虾仁,透着鲜嫩的粉红色。
旁边还配着一碟调配得当的老陈醋和几滴香油。
沈娇满意地吸了吸鼻子。
这乌烟瘴气的皇宫里,也就这御膳房的手艺,还能让她有几分胃口。
她拿起一双镶金象牙箸,精准地夹起一个虾饺。
正准备放进醋碟里滚一滚,再送进嘴里。
突然,原本晴朗的天空仿佛被什么脏东西蒙住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