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宫那扇新换的朱漆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沉重的木门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满院子的落叶被这股力道激起,打着旋儿飞上半空。
狗皇帝没有穿繁琐的朝服,而是换了一身暗沉的常服。
他背着手,迈着自以为威严的步子跨过门槛。
走在皇帝身侧的,是一个穿着灰扑扑道袍、头挽木簪的游方道士。
这老道士手里攥着一把坑坑洼洼的桃木剑。
另一只手托着个黄铜打造的八卦盘。
刚才那阵神神叨叨的铃铛声,正是他腰间挂着的一长串三清铃发出来的。
冷风一吹,铃铛丁零当啷响个不停,吵得人脑仁疼。
紧跟在皇帝和道士身后的,是一大群伸长了脖子的后宫妃嫔。
她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捏着各色丝帕,掩着半张脸。
张贵人走在最前面,脚下的花盆底踩得飞快。
那双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活像村口赶集看大戏的长舌妇。
听说有人在昭阳宫行巫蛊之术诅咒皇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群女人连早饭都没顾上吃,生怕来晚了赶不上看沈娇掉脑袋。
老道士玄虚刚一迈进昭阳宫的院子,整个人就像是触电了一般。
他猛地停住脚步,两眼死死往上一翻,只露出大片瘆人的眼白。
紧接着,他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抽搐起来。
手里的桃木剑毫无章法地在半空中乱劈乱砍。
“妖气!好重的妖气啊!”
玄虚道长扯开干瘪的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皇帝跟前。
手里的八卦盘被他举过头顶,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皇上!贫道观这院中黑气冲天,怨气如柱!”
“这股邪气正直逼紫微帝星,恐有极其恶毒的巫蛊秽物在此作祟啊!”
狗皇帝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倒退了两步,抬手捂住心口,脸上的表情痛心疾首。
“巫蛊?朕的皇宫之中,竟然有人敢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皇帝的声音悲愤交加,演技可谓是入木三分。
他痛楚地环顾四周,指着昭阳宫的院落,怒喝出声。
“查!给朕彻查到底!”
皇帝大手一挥,指向身后那一批凶神恶煞的禁军。
“就算是掘地三尺,把这昭阳宫的地砖全都掀了,也要把这污秽之物给朕找出来!”
得到皇上的死命令,禁军统领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
数十名禁军如狼似虎地扑进院子。
他们连铲子都懒得用,直接用刀鞘去砸院子里的名贵花盆。
一时间,瓷器碎裂声、花草折断声响成一片。
两棵刚移栽过来的稀世姚黄牡丹,被禁军一脚踩成了烂泥。
整个昭阳宫的院子,眨眼间就被翻得像个被野猪拱过的菜地。
妃嫔们站在安全地带,兴奋地交头接耳。
“这下沈娇死定了,巫蛊可是历朝历代的死穴。”
“谁说不是呢,仗着有个首辅爹就目中无人,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正当外面闹得鸡飞狗跳、尘土飞扬的时候。
正殿厚重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沈娇根本没有像这群人预料的那样,吓得跪地求饶或是惊慌失措。
她甚至连衣服都没换,依旧是那身惹眼的软金纱宫装。
她的左手稳稳地托着一个白瓷碟子。
碟子里,赫然是那几个还冒着热气的水晶虾饺。
右手拿着一双镶金象牙箸。
就这么一边吃着,一边溜达出了大殿。
沈娇斜倚在红漆廊柱上。
一侧的肩膀放松地垮着,二郎腿自然而然地交叠在一起。
她慢条斯理地将一个虾饺在醋碟里滚了一圈。
然后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压根没把满院子的禁军和狗皇帝放在眼里。
仿佛这群人只是她吃早饭时,用来下饭的猴戏。
狗皇帝看着沈娇这副油盐不进的散漫模样,胸口顿时一阵气闷。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兴师问罪的台词,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玄虚道长还在院子中央蹦跶。
他左脚踩着天罡步,右脚踏着七星阵,嘴里叽里咕噜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手里的桃木剑耍得虎虎生风,时不时还拿出一张黄纸点燃,往天上扔。
沈娇咽下嘴里的虾肉,拿丝帕随便擦了擦嘴角。
她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个满头大汗的老道士看了半天。
终于,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地打破了院子里的肃杀氛围。
“皇上,大清早的,你这是在哪儿请的草台班子?”
狗皇帝愣了一下,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沈娇,死到临头你还敢胡言乱语!这位是名满天下的玄虚道长!”
“名满天下?”
沈娇嗤笑出声,手里的象牙筷子敲得瓷盘叮当响。
“就这四肢不协调的样儿?跳得还没教坊司养的那几只杂耍猴子好看呢。”
“动作僵硬,毫无美感,连个后空翻都不会打。”
她挑起好看的眉毛,看向气得脸色发青的狗皇帝。
丢出一连串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词汇。
“皇上,你花国库的钱请人来跳大神,给这老登结了多少出场费啊?”
“这么烂的演技,开发票了吗?”
“没开发票的话,户部可不能给你们报销啊,我爹最查得严这种烂账了。”
这番话一出,院子里出现了诡异的死寂。
禁军们刨土的动作都顿住了。
什么是出场费?开发票又是个什么东西?
虽然大家根本听不懂这些奇奇怪怪的词。
但沈娇语气里那种满不在乎的嘲弄,和直接搬出首辅爹来威胁的霸道。
可是实打实地砸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妃嫔们,笑容全部僵在脸上。
这可是掉脑袋的巫蛊大案!
这毒妇怎么像是在看杂耍一样轻松?!
刚才还沉浸在自己精湛演技中的狗皇帝,此刻就像是生吞了一只活苍蝇。
他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沈娇。
这女人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脑子彻底坏掉了?
“放肆!竟然对道长如此不敬!”
皇帝气急败坏地怒吼,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玄虚道长更是被那句“老登”和“教坊司的猴”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在江湖上骗吃骗喝这么多年,哪个达官贵人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喊一声活神仙?
今天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当众辱骂连猴都不如!
老道士气得胡子乱颤,眼珠子都红了。
“妖妃!你这妖妃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他猛地咬破自己的中指,将一滴血抹在手中的八卦盘上。
嘴里加快了念咒的速度,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铁锅。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邪祟现形!”
随着他的施法,那原本静止的八卦盘指针,跟疯了一样快速旋转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所有的禁军和妃嫔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疯狂打转的指针。
张贵人激动得连手帕都揪烂了。
老道士满脸大汗,手背青筋暴起。
“停!”他大喝一声。
那疯狂旋转的指针在剧烈的晃动后,猛然顿住。
死死地、不偏不倚地指向了昭阳宫偏殿那个不起眼的墙角。
正是那处长满杂草的废弃狗洞旁边。
玄虚道长如释重负般喘了一口粗气,桃木剑直直地指向那个角落。
他满脸正气,大义凛然地冲着皇帝高声禀报。
“皇上!怨气之源已经找到!”
“那致人死地的邪物,就埋在那面墙根的地下!”
狗皇帝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沈娇的催命符。
他大手猛地一挥,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狂喜。
“挖!给朕狠狠地挖!”
几名膀大腰圆的禁军立刻提着沉重的铁锹冲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