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静得只听得见剑锋上鲜血滴落的声音。
满朝文武连气都喘不上来,全都死死盯着那把悬在天子鼻尖上的无影剑。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这位杀红了眼的贵妃马上就要手起刀落、血溅金銮殿的当口。
沈娇却突然有了动作。
她拿着剑的手猛地一哆嗦,好像突然脱了力一般,将那把绝世凶兵随手丢在了金砖上。
紧接着,这位刚才还狂砍杀手如切菜的修罗贵妃,两眼分外夸张地往上一翻。
“哎哟——”
沈娇身子往后一仰,毫无形象地一屁股跌坐在满是血污的地砖上。
她根本不管地上有多脏,双手死死拍打着地面,扯开破锣嗓子就开始嚎啕大哭。
“爹啊!您快来看看啊!皇上带头谋杀亲儿媳啦!”
这嗓门洪亮得能穿透九霄,连大殿顶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直往下掉。
哪里有半点重伤垂危的模样,分明比戏台上的武旦还要精神百倍。
“沈家世代为国尽忠,我爹为了国库愁白了头发,皇上却花钱请杀手屠戮功臣之女啊!”
沈娇一边干嚎,一边在地上疯狂撒泼打滚。
“这日子没法过啦!这贵妃谁爱当谁当,我不活啦!”
她顺手还把沾满血的泥水全抹在了自己本来就破烂的脸上。
那身华贵的浮光锦扯得稀巴烂,配上满脸的血污,整个人看起来惨绝人寰。
龙椅上正瑟瑟发抖的楚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大脑彻底宕机。
就在楚萧还没从死亡的阴影中回过神来的时候。
“轰隆”一声巨响,宛如平地惊雷!
太和殿那扇被石狮子砸了半天的厚重朱漆大门,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彻底碎裂开来!
沉重的实木门板轰然倒塌,砸出漫天飞舞的木屑与灰尘。
沈父披头散发,双目赤红。
带着一群同样满脸煞气的死忠武将,如同一群下山猛虎般冲破了最后的阻碍。
“娇娇!”
老父亲凄厉的吼声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几乎要咳出血来的恐慌。
沈娇听到亲爹的声音,不仅没收敛,反而嚎得更大声了。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趁着大批老臣和武将涌入的空档,右手往袖子里一掏。
猛地将刚才趁乱从那个死了的禁军统领腰间摸下来的物件,高高举起。
随后,她将那东西重重地摔在众人面前的金砖上。
“哐当!”
那是一块通体纯黑、刻着张牙舞爪金龙的玄铁令牌。
在四周摇曳的烛光映照下,上面“皇家暗卫统领”几个大字,刺痛了所有冲进来的老臣的眼睛。
“大伙儿都长了眼睛!都看清楚了!”
沈娇指着地上的令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演技简直炉火纯青。
“这就是从刚才那个老六刺客身上搜出来的!证据确凿!皇帝雇凶杀妻!要灭我沈家满门啊!”
跟着沈父冲进来的老臣们,看着地上的玄铁令牌,全都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皇家暗卫,那可是直接听命于天子的私人武装,是见不得光的利刃。
这块代表着天子意志的令牌摔在这里,简直就是把皇家的体面撕下来扔在地上狠踩!
楚萧看着那块玄铁令牌,整个人如同遭了雷击,张口结舌。
他当然知道自己派了刺客,可这暗卫令牌怎么会跑到那群江湖杀手身上?
这分明是这妖女刚才在混战中顺手牵羊、凭空捏造的栽赃陷害!
“你……你血口喷人!朕没有!这是诬陷!”
楚萧拼命想反驳,可他现在衣冠不整,龙袍上全是污渍。
裆下甚至还有一滩难堪的水渍,说话直哆嗦,哪里还有半点九五之尊的威严。
这种百口莫辩的屈辱感,让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根本没人信他的狡辩。
沈父更是根本听不见皇帝的只言片语。
这位当朝首辅跌跌撞撞地冲入大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满地的断壁残肢。
第二眼看到的,就是自己那从小娇生惯养、连破层皮都要哄半天的宝贝女儿。
此刻浑身上下全被鲜血浸透了!
右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看上去触目惊心。
沈父的眼眶刹那间充血,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个一辈子满口仁义道德、将“君臣纲常”奉为圭臬的文臣领袖。
在看到女儿这副凄惨模样的这一刻,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化为了齑粉。
什么狗屁皇恩浩荡!
什么大楚江山社稷!
通通去他娘的!
沈父猛地抬起头,如同护崽的狂狮,死死盯住了龙椅上那个犹如丧家之犬般的昏君。
那眼神里不再有半点为人臣子的敬畏与顺从。
只有被逼到悬崖尽头的滔天怒火,和不死不休的疯狂决绝。
君既无道,臣不得不反!
最后的一丝君臣之礼,在这血淋淋的太和殿内灰飞烟灭。
“报——!”
就在大殿内杀机四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的时候。
一声破音的长啸从殿外遥遥传来,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死寂。
一名浑身沾满黄沙与尘土的边关信使,连滚带爬地冲破了外围禁军的阻拦。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封沾着赤红火漆的加急密函。
整个人犹如在油锅里滚过一遭,重重地跪倒在沈父面前。
“报!大将军平定边患!大捷!”
信使嘶哑的吼声,在这个千钧一发的节点,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块巨石。
“八百里加急密报,亲自送达相爷!”
沈父连看都没再看高台上的楚萧一眼。
仿佛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男人,在他眼里已经是一具没有任何价值的死尸。
他缓缓伸出那双因为砸门而皮肉翻卷、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一把接过了长子从北疆送来的加急密报。
粗暴地撕开火漆。
信笺上没有繁复的问安,只有铁画银钩的八个大字。
字字句句,都透着军中统帅独有的狂傲与绝杀之气。
“边关已定,随时入京。”
沈父握着信笺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殿里浓郁的血腥气。
再睁开时,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眼中,再也没有了昔日的纠结与儒家内耗。
取而代之的,是毫无保留的滔天杀意。
沈家的造反机器,在这一刻,轰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