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残破的门槛旁,一只剔透的白玉药瓶滚落在地。
药瓶撞在金砖上,磕出一道刺目的裂痕,几颗褐色的“速效救心丸”咕噜噜滚进了血泊里,迅速被染成了暗红色。
沈父那双终年握笔、指节修长的手,此刻正僵硬地悬在半空,剧烈地打着摆子。
这位权倾朝野、在大楚官场沉浮了二十余载的文臣领袖,此刻像是被生生挖去了心头肉。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沈娇。
沈娇正跌坐在刺客的残肢断臂之间,那身御赐的浮光锦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色泽,全是深浅不一的红。
她的小脸被血污糊得乱七八糟,正张着嘴,冲着他这个老父亲发出近乎嘶哑的干嚎。
“娇娇……我的娇娇啊!”
沈父发出一声近乎呕血的悲鸣。
他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也顾不上身后那群吓得魂不附体的老臣,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每走一步,他的官靴都在地上踩出黏腻的血印子,那声音落在人心头,像是有钝刀在反复切割。
沈父一把将浑身湿冷的女儿捞进怀里,那双原本儒雅的手,因为过度惊恐,拼命想捂住沈娇肩头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爹在这儿,不怕,爹在这儿呢!”
沈父的声音都在变调,那是被逼到绝境的狼戾。
就在沈家父女“生死相依”的当口,一双沾满灰尘的明黄龙靴,颤抖着停在了御案残骸边。
楚萧扶着断裂的龙椅扶手,两条腿抖得像是在筛糠,脸上那抹被剑锋逼出的惨白还没褪去。
可当他看到沈父怀里那个还在嚎啕大哭的“毒妇”时,心里那股阴暗的求生欲竟瞬间压过了恐惧。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把这盆谋反的脏水死死扣在沈家头上。
那他这个皇帝,就真的当到头了。
楚萧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手,指着沈娇,声音因为过度尖锐而显得分外刺耳。
“沈相!你看看!你好好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楚萧这嗓门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朕念在沈家多年辛劳,对贵妃千娇万宠,可她呢?”
他一边说,一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颤颤巍巍地指着地上的杀猪刀和那块玄铁令牌。
“她竟敢私藏利刃,还不知从哪儿偷来了皇家暗卫令牌,勾结这一殿的亡命之徒,企图在宫宴上弑君!”
楚萧越说越利索,仿佛连他自己都信了这番鬼话。
“若非朕福大命大,此刻早已成了这妖女的刀下亡魂!”
“沈相,你带着禁军强闯太和殿,是要陪着你这疯女儿一起造反吗?!”
这一番话,说得简直是字字泣血,若不是看他那抖成波浪线的膝盖,倒还真有几分天子震怒的威仪。
沈父的身形猛地一滞。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死寂。
“陛下……您说,贵妃要弑君?”
沈父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让楚萧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还没等沈父发作,一抹纤弱的身影突然从偏殿的阴影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正是刚才“吓晕”过去的小白花皇后。
她发髻散乱,脸色煞白,像是一朵被狂风摧残过的白莲,哭得梨花带雨,一把扑在了楚萧的脚边。
“皇上……臣妾好怕啊!”
皇后死死拽着楚萧的龙袍,一双美目里蓄满了惊恐的泪水,死死盯着沈父怀里的沈娇。
“沈相,您平日里在朝堂上威风八面也就罢了,可贵妃妹妹怎么能如此狠毒?”
她一边哭,一边用帕子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地煽风点火。
“臣妾亲眼所见,贵妃妹妹拿着那把凶器,在大殿上疯了一般砍杀,连暗卫统领都被她残忍杀害……”
皇后仰起头,看着那群冲进来的老臣,声音悲戚。
“诸位大人,你们看看这满地的血,这哪是后宫贵妃,这分明是索命的罗刹!”
“皇上不过是说了她几句,她便要血洗太和殿,如此毒妇,若不严惩,大楚法度何在?皇家威严何在啊!”
这话一出,楚萧身后的几个心腹大臣像是对好了暗号,齐刷刷地站了出来。
“请陛下明断!沈氏狂悖,罪不容诛!”
“沈相,即便你权倾朝野,也不能任由嫡女在御前如此放肆!”
“证据确凿,那令牌就在地上的血泊里,沈家若无反心,为何这令牌会在沈氏手中?!”
一时间,声讨声、痛哭声、还有楚萧那不知廉耻的怒骂声,交织在一起,把这染血的金銮殿变成了一个荒诞的戏台。
沈娇躺在老爹怀里,甚至能感觉到老爹那宽厚的脊背正在一寸寸地绷直。
那是愤怒到了临界点、彻底放弃内耗的征兆。
她心里嘿嘿一笑,面上却哭得更凶了,把脑袋死死埋进沈父怀里,像是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猫。
“爹……我疼……呜呜呜……”
“皇上说是我杀了这些人,可我只是个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弱女子啊……”
沈娇一边抽泣,一边顺手在老爹胸前的官袍上抹了一把鼻涕和血。
“他们要杀我,他们都拿着刀……令牌是那个死人掉在我脚边的,皇上非说是我的……”
沈父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儿,再抬头看着台上那一对夫唱妇随、颠倒黑白的小人。
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极低,极冷,听得楚萧头皮一阵阵发麻。
“好,好一个证据确凿,好一个罪不容诛。”
沈父缓缓松开沈娇,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那身紫色的首辅官袍上,血迹像是盛开的曼珠沙华。
楚萧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扯开嗓子大喊。
“禁军何在!禁军何在!”
“沈氏一族谋逆,证据确凿,传朕旨意,将沈相与贵妃即刻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楚萧这最后一声咆哮,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紧接着,太和殿外传来了整齐划一、震碎地砖的脚步声。
无数身披重甲、手执长戟的禁军,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从破碎的大门处疯狂涌入。
寒光闪闪的矛头,密密麻麻地对准了大殿中央。
那一层又一层的甲胄摩擦声,在死寂的大殿内显得分外刺骨。
沈父看着那不断逼近的包围圈,没有回头,只是稳稳地挡在了沈娇身前。
他那单薄的文臣脊梁,此刻在数千禁军的寒锋之下,竟显出一种山峦崩塌前的诡异宁静。
大殿内的火光剧烈摇曳,映照出沈父眼底深处,那抹彻底燃烧起来的、名为“造反”的癫狂之火。
局面。
在此刻,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