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慕辰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那柔软的流苏。
他眼底的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
只差一寸,他就能把沈家的半条命攥进自己手心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沈娇那只原本搭在花梨木小几上的手,猛地一把攥住了那杯刚沏好、还冒着滚滚热气的茶盏。
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手腕猛地一个翻转,用力一挥。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在寂静的内殿中轰然炸开。
那只价值连城的极品青瓷茶盏,被沈娇毫不犹豫地狠狠砸在了楚慕辰的脚边!
滚烫的茶水夹杂着碧绿的茶叶沫子,顷刻间四下飞溅。
大半杯滚烫的热茶,结结实实地泼在了楚慕辰那身绣着金龙的明黄袍子上。
还有一部分茶水,直接穿透了他脚上那双单薄的祥云暗纹锦靴,渗进了白绫袜里。
“嘶——”
楚慕辰疼得猛抽了一口气,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痛呼。
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狼狈不堪地往后连连退了三大步。
刚刚那副运筹帷幄、深情款款的帝王做派,眨眼间荡然无存。
他疼得单脚点地,想弯腰去揉,又碍于身份不敢做出这种市井泼皮的动作。
整个人滑稽地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沈娇!你疯了吗?!”
楚慕辰大吼出声,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怎么也想不到,向来对他千依百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贵妃,居然敢用滚茶泼他!
那茶水若是再偏半分,烫到的就是他的龙体!
这女人是想造反吗!
面对这声怒吼,沈娇根本不虚。
她慢条斯理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大红色的浮光锦随着她的动作迤逦铺散开来,金线绣成的牡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她头上的九尾凤钗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整个人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凌厉与霸气。
沈娇没有跪下请罪。
更没有吓得花容失色。
她直接抬起一只手,葱白的手指稳稳地指着楚慕辰的鼻子。
“我疯了?我看是你楚慕辰做梦还没醒吧!”
沈娇开口就是一句大逆不道的直呼其名,清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掷地有声。
楚慕辰被这大不敬的称呼震得脑袋嗡嗡作响。
“你……你敢直呼朕的名讳?你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我只知道不要脸三个字怎么写!”沈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比他还大。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气场全开,硬生生把楚慕辰逼得又往后退了半步。
“一口一个为了我好,一口一个替我保管。”
沈娇嗤笑出声,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你当本宫是三岁小孩,还是当你自己是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拿我沈家保命的玄铁令,去向全天下证明忠诚?这天下是你楚家的,可这天下的国库,是我沈家在填!”
楚慕辰被这番直白的话扯下了最后的遮羞布,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放肆!你这毒妇,竟敢口出狂言!沈家那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他企图用君臣纲常来压制她。
可沈娇完全不吃这套封建礼教的洗脑包。
“少拿本分来压我!本宫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
沈娇指着他龙袍上的茶叶沫子,满脸嫌弃。
“拿我沈娇在后宫挡枪,给你那个心肝宝贝苏皇后当活靶子,你算什么男人?”
“前朝要用我爹的钱去修河堤、发军饷,边关要靠我哥带兵去给你楚家打仗流血。”
“现在倒好,吃我的、用我的、花我的,临了还要我把最后一点防身的底牌全交给你?”
“要钱要兵还要我交命?你这算盘打得,怕是连北狄的蛮子听了都要甘拜下风!”
沈娇这番痛骂,字字句句如同最锋利的刀片,毫不留情地割开了楚慕辰虚伪的面皮。
把那些他一直极力掩饰、却又自鸣得意的无耻算计,赤裸裸地扒开晾在了明面上。
楚慕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娇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简直大逆不道!朕是天子!这天下都是朕的!”
“天子?”沈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的男人,眼底满是不屑。
“我爹当年真是瞎了眼,才砸了那么多真金白银,硬生生把你这个废物扶上皇位!”
“你真以为那些老臣是对你三跪九叩?人家那是敬着我爹的银子和我哥手里的刀!”
“还跑到本宫面前装深情,说什么后宫只疼我一个。”
沈娇嫌恶地甩了甩衣袖,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香饽饽吗?看着你这副软饭硬吃还要立牌坊的嘴脸,本宫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现在,立刻,带着你那套恶心人的大计,给本宫滚出去!”
“滚!”
最后这个字,沈娇说得中气十足,斩钉截铁。
整个昭阳宫的内殿似乎都回荡着这个字的回音。
楚慕辰彻底懵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一个女人指着鼻子骂作“废物”,还会被当面喊“滚”。
帝王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楚慕辰勃然大怒,双目赤红地瞪着沈娇。
“你……你……你这泼妇!”
他哆嗦着嘴唇,好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骂词。
他猛地转头,看向紧闭的殿门,下意识地想要放声大喊。
“来人!禁军何在!给朕把这个毒妇拿下!打入冷……”
那个“宫”字还没来得及吐出口,就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一样,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楚慕辰的理智,在这一刻突然回笼了。
他不敢喊。
昭阳宫外守着的,确实是皇家禁军。
可那禁军统领,上个月刚刚因为收了沈相的一幅前朝字画,对沈家感恩戴德。
只要他今晚敢在这里动沈娇一根头发。
明日一早,沈相称病的折子就会递到御书房。
紧接着,户部的大门就会落锁,六部的官员会集体告假。
不出三天,远在边关的沈大将军就会以“清君侧”的名义,带着三十万大军在京郊集结。
而他这个连军饷都发不出来的皇帝,拿什么去挡沈家的兵锋?
楚慕辰咬紧了后槽牙,口腔里甚至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死死盯着沈娇。
那个女人正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笃定了他不敢造次。
那种如同看跳梁小丑般的眼神,比刚才那杯热茶还要让人觉得刺痛。
楚慕辰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颜面。
他紧紧攥成拳头的手无力地松开,随后猛地一甩宽大的袍袖。
“沈娇,你好自为之!”
丢下这句毫无杀伤力的狠话后,楚慕辰铁青着脸,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走得极快,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夺门而出。
殿门被人粗暴地拉开,又重重地合上。
外头传来宫人们惊恐的请罪声和皇帝压抑的怒喝声,随后便是一阵渐行渐远的凌乱脚步声。
昭阳宫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沈娇连看都没看那扇紧闭的殿门一眼。
她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一摊狼藉的碎瓷片和茶水,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既然狗皇帝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动沈家的根基,那她就绝不能坐以待毙。
得赶紧摇人。
沈娇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冲向昭阳宫的后院。
她双手拢在嘴边,冲着夜空大喊出声:
“翠儿!给本宫抓只鸽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