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州赐匾那日,城中万人空巷。
义仓前搭了高台。
红绸铺地,香案齐备。
官员、士绅、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我坐在母亲车驾中,隔着帘子看向台上。
阮芷兰已经到了。
她穿着我的郡主礼服。
发间戴着我的东珠冠。
腰间系着宫赐玉佩。
那一身华贵,若不是我亲眼见过她在柴房门外的嘴脸,只怕也要被她骗过去。
百姓跪在台下,齐声道:
“多谢郡主仁善!”
“郡主救命之恩,我等永不敢忘!”
阮芷兰微微抬手,笑得端庄温柔。
“诸位不必多礼。”
“身为皇亲,为百姓做些事,本就是分内。”
我听得几乎笑出声。
她学我写字,穿我衣裳,用我身份。
如今连说话的腔调,都要学得像我。
裴景行站在她身旁。
他瘦了许多,脸色灰败,眼下乌青。
阮芷兰几次想与他说话,他都没有回应。
她大约也察觉不对。
可今日她已站在高台上。
即便脚下是刀,她也只能继续往前走。
礼官高声道:
“长公主殿下驾到!”
全场瞬间安静。
母亲车驾缓缓停在台前。
所有官员百姓跪地行礼。
阮芷兰脸色白了一瞬。
但她很快稳住了。
她提着裙摆走下高台,跪在车驾前。
声音乖顺得像真是我的好姐妹。
“女儿令嘉,恭迎母亲。”
这一声落下,周围静得可怕。
裴景行猛地抬头。
他死死盯着车帘,像是在等一柄刀落下。
宫人掀开帘子。
母亲没有先下车。
她先朝我伸出手。
我扶着她的手,缓缓走下车。
我穿着素白郡主服,没有满头珠翠,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腹部已经微微隆起。
脸色仍有病色。
可我站得很稳。
阮芷兰跪在地上,看见我的那一刻,瞳孔骤缩。
像白日见鬼。
我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身上那些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轻声问:
“阮姑娘。”
“你喊谁母亲?”
阮芷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台下百姓先是死寂,随即轰然炸开。
“怎么还有一个令嘉郡主?”
“这位可是从长公主车驾里下来的!”
“那台上那个是谁?”
母亲下车,凤眸冷冷扫过全场。
“本宫只有一个女儿。”
“倒不知岑州何时又多出一个令嘉郡主。”
阮芷兰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殿下,民女只是……只是替姐姐行善……”
父亲顾清晏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
他手中捧着檀木匣。
匣中有我的郡主金册副本、玉牒拓本、旧日亲笔书信、嫁妆总册、岑州义仓账目,还有采蘋、芸香、药铺掌柜、库房账房的证词。
父亲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无人敢动。
“阮芷兰冒称皇亲,侵占郡主财物,截留家书,强灌伤胎药,致郡主险些一尸两命。”
“证据俱在。”
采蘋被扶上台。
她跪下时,身子还在发抖。
“奴婢采蘋,是郡主陪嫁婢女。”
“阮芷兰诬陷奴婢私藏郡主小印,将奴婢杖责逐出府。”
“郡主写往京城的求救信,皆被她截下焚毁。”
她取出那半封信。
纸页残破,血指印刺目。
芸香也被押上来。
她吓得连连磕头。
“是阮姑娘让奴婢骗郡主,说大人陪她赏花去了。”
“堕胎药也是阮姑娘让人买的。”
“郡主没有自愿喝药,是阮姑娘强灌的!”
药铺掌柜呈上药方。
账房呈上账册。
一笔笔银钱,一件件首饰,全部从我的嫁妆箱笼流进阮芷兰手中。
台下百姓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假的!她是假的!”
“拿真郡主的钱给自己博名声?”
“还害人家的孩子,毒妇!”
阮芷兰忽然尖叫。
“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她猛地指向裴景行。
“是他纵着我!”
“是他把顾明棠赶去破屋!”
“是他赶走她的丫鬟嬷嬷!”
“是他默许我出面接待官眷!”
“是他把她关进柴房!”
所有目光落到裴景行身上。
他站在那里,像被抽走了魂。
许久,他哑声道:
“是。”
“我疑她,冷她,纵容阮芷兰。”
“我把她关进柴房。”
“我有罪。”
他抬头看向我,眼底血红。
“但我没有让阮芷兰害孩子。”
阮芷兰疯了一样笑。
“裴景行,你现在装什么无辜?”
“你若信她,我怎么害得了她?”
“你若不想逼她低头,又怎会让我陪你演那出戏?”
我一怔。
演戏?
裴景行脸色惨白。
阮芷兰见他不说话,笑得更厉害。
“顾明棠,你还不知道吧?”
“他根本没把我当心上人。”
“他只是想拿我刺你,想看你吃醋,想逼你低头求他!”
“可他既然给了我机会,我凭什么不抓住?”
我看向裴景行。
原来如此。
原来我以为的两情相悦,也只是他用来折磨我的刀。
可刀刺进肉里时,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阮芷兰忽然拔下头上金簪,朝我扑来。
“顾明棠,你为什么不死!”
燕回拔刀。
可裴景行比他更快。
他扑到我身前。
金簪狠狠刺进他的肩下。
血瞬间染红衣襟。
他跪倒在地,却还回头看我。
“明棠……”
“我错了。”
“你再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