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村那日,我只带走了阿妈的银饰、制银工具和几件换洗衣服。
  家里的牧场分成三份。
  云丹只留下属于他的那一份。
  我和雅拉的份额折成银钱,作为离村后的安身之资。
  祖屋暂时锁好,钥匙交给族长保管。
  雅拉站在村口回望了许久,忽然抱紧我的手臂。
  “阿姐,以后我们还回来吗?”
  “想阿爸阿妈时便回来。”
  “其他时候,不必勉强自己。”
  那里埋着我们的亲人,也装着我的前半生。
  可舍不得,不代表必须留下。
  马车停在路边。
  嘉措已经将车厢里的硬木板拆掉,重新铺了厚毡和软垫。
  炭炉被固定在角落,旁边放着伤药和热水。
  我刚坐进去,他便用毯子盖住我的膝盖。
  “山路颠,今天不能拆绑带。”
  他交代完便去前面检查车轮,没有再提婚约,也没问我什么时候给他答复。
  最前方那辆马车装着木料、银料和打银用的炭。
  洛桑坐在车辕上核对货单。
  我扫了一眼,发现他连雅拉上学要用的书桌都算进了铺面支出。
  “书桌也算公账?”
  “雅拉将来负责设计。提前培养铺子里的画师,自然算公账。”
  “她还没答应替你干活。”
  洛桑抬起眼,笑得温和。
  “我已经替她交了半年的学费。”
  雅拉一愣。
  “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昨日看见镇上学堂时,多看了三眼。”
  他将收据递给我。
  看似在征询,事情却早已办妥。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谢他,还是先怪他擅作主张。
  临出发前,我再次将三人叫到一起。
  “迎夫礼是为了分户,也是为了带雅拉离开。”
  “出了雪岭村,婚约便不必作数。你们都有自己的牧场、商队和生活,没有必要继续陪着我。”
  嘉措正在调整我的脚凳。
  听完,只将高度又垫高了一寸。
  “你的腿至少还要养三个月。”
  “等你能自己上下马车,再谈这些。”
  说完,他便牵马去了前面。
  洛桑将一份契约递给我。
  “铺子我出一半本钱,你出手艺,利润对半。”
  “现在散伙,你要赔偿我前期投入。”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根本没有赔偿条款。
  “你想临时加上去。”
  “雪若老板果然聪明。”
  他面不改色地收回契约。
  “看来骗不到了,只能留下来慢慢谈。”
  扎西没有凑过来表态。
  他正趴在车底检查绳索,起来时脸上蹭了一道灰。
  随后,他将一袋酸奶疙瘩塞给雅拉,又把另一袋放到我手边。
  “路上嘴里苦,吃这个。”
  做完这些,他便骑马去了队伍最前面探路。
  马车缓缓启程。
  我掀开车帘,看见雪岭村一点点消失在身后。
  雅拉靠在我肩上。
  “阿姐,我们以后会过得很好。”
  “会的。”
  那一刻,我没有再想桑杰,也没有想那段维持了十年的婚约。
  我只在心里盘算第一批银饰的样式。
  阿妈留下的雪莲纹可以做成胸针。
  断裂后重新修复的银饰,可以取名为“重生”。
  旧银矿里那些被风雪掩埋的故事,也该被更多人看见。
  走出雪岭村那天,我终于明白。
  被谁选择,并不是女子唯一的归宿。
  我有手艺,有雅拉,也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往后的路,我要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