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饰铺开张后,生意并不好。
镇上的人嫌古法银饰太贵,外来的客人又觉得款式老旧。
一连七日,铺子里只卖出去一枚最便宜的耳坠。
雅拉抱着账本坐到我面前。
“阿姐,照这样下去,下个月的租金都交不起。”
洛桑从她手中抽走账本。
“租金交得起。”
“但再这样卖下去,半年后便只能关门。”
我看着柜台里整齐摆放的雪莲、经幡和牦牛纹样,忽然明白了问题所在。
外面的人不是不喜欢雪岭银饰。
他们只是不知道,每一道纹样背后藏着什么。
若我只将它们摆在柜台上,那便只是几件昂贵又陌生的银器。
可若有人愿意讲出它们的故事,银饰承载的念想便能被更多人看见。
我连夜重新整理了所有款式。
雪莲纹旁写上阿妈带队进山采银的故事。
银铃旁标明雪岭村的定亲习俗。
断裂后重新修好的银饰,则取名为“重生”。
雅拉伏在桌上替我画图,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我让她去睡,她却将图纸往怀里一抱。
“这是我们离开雪岭村后的第一件事。”
“我不能只让阿姐一个人熬。”
第二天一早,我在铺子中央架起火炉,当着客人的面演示古法制银。
嘉措进门看了一圈,当晚便让人重新铺了防火石板,又将围观区域隔开。
我第二天才发现柜台下多了两桶水和一个药箱。
他没有特意提起。
只在我伸手碰银坯时,将一双防烫手套放到旁边。
扎西站在门口招揽客人。
他笑容明亮,又能将每一种纹样的故事说得有趣,没过多久便围来一群人。
真正让生意变好的,却是洛桑。
他将银饰分成日常款与珍藏款,又请画师制作故事册,把样品送往商队经过的几座城镇。
我看见新价格时,皱起眉。
“你提了两成。”
“低价只会让人觉得你的手艺廉价。”
“卖不出去,你负责?”
洛桑将第一批订单放到我面前。
“已经卖完了。”
他向来如此。
每次都像是在同我商量,实际上早把退路和结果握在手里。
半个月后,“重生”卖出了第一百件。
买下它的是一位刚失去母亲的姑娘。
她摸着银饰上的裂纹,红着眼说:
“我想戴着它,就当母亲还陪着我。”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阿妈留给我的不只是一件银饰。
还是一门能让许多人留住念想的手艺。
生意稳定后,我招收了几名从雪岭出来谋生的姑娘。
有人錾刻,有人编绳,有人打磨珊瑚和绿松石。
我将每个人的名字刻在她们制作的银饰内侧,利润也按照工艺分配。
洛桑看完新规,只改了一处。
他把所有银饰的价格再次提高。
“她们的手艺值这个价。”
这一次,他没有等我反对。
因为他知道,我也这样认为。
打烊后,雅拉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扎西放轻脚步,悄悄把我今日忘记吃的药推了过来。
嘉措正带人检查后院新到的银料。
洛桑坐在灯下核账,偶尔抬头提醒我某个纹样不适合批量制作。
我望着灯火明亮的铺子,忽然觉得,离开桑杰以后,我失去的只是一个不再珍惜我的人。
得到的,却是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