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有个打扮得体的阿姨,进门先把我们家的房子、家具打量了个遍,张口就问我爸有没有车、房贷还剩多少。
  聊了半个钟头,正眼没瞧过我一回。
  送走人,我摇头:“不行。她眼里全是钱,看不见人。”
  有个笑得跟蜜似的阿姨,全程搂着我喊“乖女儿”,甜得发齁。
  可她一转脸,趁我爸接电话的空当,压低嗓子跟我咬耳朵:“小妹妹,往后阿姨进了门,你得乖啊,别惹得你爸妈拌嘴。”
  那话里话外,是把我当成个随时会碍事的累赘。
  我笑眯眯给她倒了杯水,回头就跟我爸说:“这个也划掉。她拿我当外人。”
  我爸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
  “栀栀,你这标准……”
  “我标准低着呢。”我说,“就一条——她得拿我当个人,不是当包袱,也不是当讨好你的垫脚石。”
  一场接一场“筛”下来,功利的刷了,敷衍的刷了,把我当拖油瓶的也刷了。
  姑姑在旁边看得直咋舌。
  “我算是开眼了,这丫头相亲比大人还门儿清。”
  我不是门儿清。
  我只是太懂被人排在末尾是个什么滋味了。
  我不想让我爸再娶一个,把我们爷俩甩到后头的人。
  那年冬天。
  姑姑牵的线,说是她单位一同事的表妹,在小学教书,三十出头,一直没成家。
  我本来没抱多大指望。
  那天飘着小雪,门铃一响,我去开门。
  她看见我,没像旁人那样先冲屋里的我爸嚷“你好你好”。
  她做了一件之前谁都没做过的事。
  她蹲了下来。
  蹲得跟我一般高,平平地看着我的眼睛,笑了。
  “你好,我叫周蕙。”她说,
  “听你姑姑讲,你上回数学考了满分,还是全年级头一名?真了不起,阿姨小时候数学差得一塌糊涂。”
  我愣在那儿。
  前头来的那些人,要么拿我当个得哄的小孩,要么当成一道得绕开的坎。
  只有她,蹲下来,把我当成一个能平起平坐说话的人。
  我把她让进屋。
  她进门先换鞋,把大衣叠好搭在椅背上,动作干净利落,一点不做作。
  我爸给她倒茶,她道了谢,接过杯子,转头就问我:“你现在念几年级啦?”
  我们聊了好多。
  聊我爱看的书,聊我烦透了的体育课,聊我数学好、作文却老跑题。
  她听得特别认真,不敷衍,也不刻意讨好。
  我说错的地方,她很自然地就纠过来,一点不居高临下。
  我抱怨老师偏心,她不像别的大人那样和稀泥,她问我:“那你觉得,怎么做才能让老师看见你真正的本事?”
  那顿饭,我们聊了两个多钟头。
  我爸插不上话,就在一旁乐呵呵地听着。
  送她走时,雪停了。
  她在门口跟我道别,又蹲了下来,认认真真看着我。
  “林栀,今天认识你,我很高兴。”她说,“不管往后我跟你爸成不成,你都是个顶好的姑娘。”
  她没说“以后我会对你好”那种空话。
  她说的是——“你本来就好”。
  关上门,我立在玄关,看着我爸。
  我爸小心翼翼地问:“这个……咋样?”
  我盯着门看了老半天。
  然后一扭头,一字一顿地说:
  “爸,就她了。”
  我爸手里的茶杯一晃。
  “这么快?你才见一面。”
  “一面就够了。”我说。
  前头那么多人我都摇头。
  唯独她,一进门,就先蹲了下来。
  一个肯蹲下来跟孩子平视的人,心里是给孩子留着位置的。
  我要的,就是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