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周蕙搬进来头一个月,我管她叫“周阿姨”。
不是见外,是我在瞧。
瞧她是不是也像相亲那天,是装出来的。
我妈留下的东西,她一样没动。
那个旧梳妆台她碰都不碰,自己在墙角添了个小小的。
她不逼我喊妈。
她说:“你哪天想叫,就哪天叫。不想叫,喊我周蕙也成。”
她把一桩桩小事,都办得妥妥帖帖。
她记着我早上不爱喝豆浆,爱喝温牛奶。
她瞧出我写作业爱咬笔头,就给我买了一整盒能咬的磨牙笔。
她知道我来那事儿肚子疼,提前往我书包里塞了暖贴和一小包红糖。
这些,我妈在的时候,一样没干过。
第二个月,我发了场大烧。
烧到三十九度多,人昏昏沉沉。
半夜我难受得直哼哼,感觉有只手一直搭在我脑门上,一遍遍替我换毛巾。
我烧糊涂了,一把攥住那只手。
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
“妈。”
那只手僵了一瞬。
紧接着,更轻地,反手把我握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烧,想起夜里那声,脸“腾”地就烧了起来。
我别扭地改口:“周……周阿姨,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周蕙正收拾床头,听见了,只是笑笑。
她把退烧药和温水搁在我床头。
“饿了吧,我熬了粥。”
打那天起,我心里那堵墙,塌了一半。
我爸看在眼里,背地里直抹泪。
姑姑来了,见一屋子和和气气,撇撇嘴:“行啊,我这眼光,给你俩挑了个宝贝疙瘩。”
日子一天天暖了起来。
周蕙教书,晚上回来会捎些故事讲给我听。
我爸那鬓角,慢慢地,好像也没那么扎眼了。
有回我半夜起来,又见客厅亮着灯。
我当是我爸。
结果是周蕙。
她在灯下改学生的卷子,桌上还摊着我的错题本。
她一道一道地帮我归纳老错的题型,写得密密麻麻。
我在门口站着,喉咙有点堵。
我妈走的那晚,我爸也是这样——在灯下攥着我的作业。
原来一个家里,总得有个人在深夜的灯下,惦记着孩子那点鸡毛蒜皮。
我妈把这盏灯掐了。
如今有人,把它重新点亮了。
周蕙进门第三年,赶上她生日。
我提前一礼拜就开始盘算。
我把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掏出来,跑到街角的蛋糕店,订了个不大的奶油蛋糕。
我犹豫了半天,才跟店员说,麻烦上头写五个字。
店员问写啥。
我攥着钱,心跳得咚咚响,说:“写……妈,生日快乐。”
那字写出来那一刻,我盯着那个“妈”字,看了老半天。
生日那晚,我把蛋糕端出来。
周蕙瞧见蛋糕上那四个字,眼眶红了。
“妈,生日快乐。”我说。
这一回,我叫得清清楚楚,半点没含糊。
周蕙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她捂着嘴,哭得肩膀直颤。
我爸在旁边,眼圈也红了。
我有点手忙脚乱,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你别哭啊。”我说,“过生日呢,哭啥。”
她越擦越哭。
我叹口气,说了句把她逗得又哭又笑的话:
“我容易吗我。相了那么多回亲,好不容易给自个儿挑了个满意的妈。你可别哭岔气了。”
周蕙一把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头顶,眼泪掉进我发缝。
“好。”她哽着,“妈不哭。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捡着了你。”
那一晚,我们仨分着吃那个小蛋糕。
奶油甜得发腻。
可我觉得,那是我这十几年吃过最甜的东西。
甜到心坎里去了。
我妈走那年,我以为天塌了。
那时我才明白,那不是塌。
那是我亲手,给这个家换了一片天。
日子就这么淌。
周蕙待我,比亲生的还上心。
她替我开家长会,替我熬夜缝运动会的号码布,在我叛逆顶嘴的那几年,一次次耐着性子把我从歪路上拽回来。
她从没在我跟前说过我妈一句坏话。
有一回我自己提起,说我恨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