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她给我理着头发,轻声说:“恨也行,不恨也行,那都是你自个儿的事。妈就盼一样——你别为了恨一个人,把自个儿也捆住了。”
  “你得往前走。”她说,“走得越远越好,越亮越好。”
  她这话,我记了很多年。
  那年我十五。
  我早不是那个坐在饭桌前、被一句“最懂事”就打发了的小孩了。
  我有了一个真正把我摆在前头的家。
  这个家的每一块砖,都是我自己挑的、自己砌的。
  我十七岁那年,家里添了个小妹妹。
  周蕙年纪不小了还怀上,遭了不少罪。
  那几个月,换我照顾她。
  我给她做饭、扶她遛弯、半夜爬起来给她倒水。
  我爸忙前忙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妹妹出生那天,一家人在产房外守了大半宿。
  护士抱出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我头一个凑上去看。
  我爸问我:“当姐姐的,给妹妹起个名吧。”
  我看着那张小脸,想了想。
  “叫林念吧。”我说,“想念的念,念着家的念。”
  我爸和周蕙都愣了。
  “念家?”
  “嗯。”我说,“念着这个家。”
  我没说出口的是——
  这个家,是我一砖一瓦拼回来的。
  我要让妹妹的名字里,永远记着这么一件事:一个家,是得有人惦记、有人守着的。
  不是谁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路边店。
  周蕙躺在床上,虚弱地看着我,眼里全是泪。
  “栀栀。”她拉住我,“当年……你干嘛非逼着你爸再娶?你才那么小。”
  这个问题,她憋了整整五年。
  我握着她的手,笑了。
  “因为我不想欠你们,也不想让你们欠我。”我说。
  她一怔。
  “我妈走的时候,一口一个‘你最懂事’,好像我懂事,她甩下我就成了天经地义。”我说,
  “好像她欠我的,一句‘懂事’就抹平了。”
  “我不要这个。”我看着她,“我不要谁先欠我一屁股债,再拿愧疚一点点还我。”
  “我要我自己挑。”我说,“自己挑一个家,自己挑一个妈,自己一手把它过好。这样,谁也不欠谁。”
  “咱们是我自己选的一家人。”我说,“不是命扔给我的,也不是谁良心过不去硬塞给我的。”
  周蕙哭了,抱着我和襁褓里的妹妹。
  我爸站在门口,红着眼笑。
  那一刻,我十七岁。
  我用了五年,把一个被人丢下的家,重新拼成了我想要的模样。
  比从前更暖,更结实。
  风刮不散,雨浇不透。
  日子往后走。
  妹妹一天天长大,会爬、会走、会奶声奶气喊我“姐姐”。
  她长得像周蕙,也像我爸。
  我考进了大学,念的是我最中意的建筑。
  姑姑逢人就夸,说我们家是苦尽甘来。
  我们一家四口,日子过得像被太阳晒透的棉被,暖烘烘的,踏实得很。
  我几乎快把宋晚这个人忘干净了。
  偶尔夜深,我也会想起她。
  不知道她在哪儿,过得怎样。
  她拼了命要去照看的那个男孩,长大了没有。
  可这些念头,一冒头就过去了。
  转眼就被身旁妹妹香甜的呼吸、被这屋里满满当当的暖意,盖了过去。
  我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