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我二十二岁那年,要出嫁了。
  未婚夫叫顾之默,是我大学同系的学长,稳重,话不多。
  他跟我说过一句,我一直搁在心上。
  他说:“有什么事你尽管往前冲,我在你后头顶着。”
  婚期定在初夏。
  那天我在婚纱店试最后一套。
  阳光从落地窗淌进来,暖得人发懒。
  周蕙陪我来的,正帮我整裙摆,一脸挑剔又欢喜。
  “这件对,衬你。”她说,“比刚才那件强多了。”
  我在镜子里笑。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风铃“叮”地响了。
  我从镜子里,看见门口立着个女人。
  瘦得脱形,脸蜡黄,头发白了一半,一身衣裳洗得发旧。
  十年了。
  她老得厉害,憔悴得几乎认不出。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宋晚。
  我妈。
  她也看见了我。
  她的眼睛猛地一亮,踉踉跄跄往里挪了两步。
  “栀栀……”她声音打颤,“栀栀,妈回来了。”
  她高高举起手里那样东西——
  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陈屿考上大学啦!”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重点!妈把他拉扯大了,供他念完书了!妈,妈总算把该办的都办完了!”
  她举着那张纸,跟捧着一枚军功章似的。
  活像一个终于完成了神圣使命、班师回朝的人。
  她以为,自己的“差事”交割完了,就能理直气壮地,重新坐回她十年前撂下的那把椅子。
  回来当我妈。
  我看着她,心里一点浪都没起。
  那点因为意外而泛的涟漪,几秒钟就抹平了。
  我扭过头,冲店里试衣间那边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很淡。
  “妈,门口有人走错门了。”
  宋晚举着通知书的手,僵在了半空。
  “妈?”她愕然,“你……你喊谁妈?”
  试衣间的帘子“唰”地一掀。
  周蕙走了出来。
  她系着来时随手搭上的围裙,手里还捏着别裙摆的珠针。
  她走到我身边,极自然地,把我往身后轻轻一带。
  然后看向门口的宋晚,神色平和,又隔着一层疏离。
  “您好。”周蕙说,“请问您找哪位?”
  宋晚的脸,一寸一寸地褪了色。
  她死死盯着周蕙搂在我肩上的那只手,又看看我。
  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你们……”
  我没再理她。
  我拉过周蕙的手,跟店员说:“麻烦把这件收好,我们要了。”
  然后,我拽着我妈,转身往里走。
  “走。”我说,“别耽误正事。”
  身后,“啪”的一声轻响。
  我回头。
  那张被宋晚攥了一路的录取通知书,从她松开的指缝里滑了下去。
  飘飘悠悠,落在婚纱店雪白的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