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知意,鱼鳞刮反了,鱼皮都让你刮破了。”
舅妈握住我的手,把刀背转了个方向。
“对不起。”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以前不是会吗?”
“忘了。”
回到渔村半个月,我经常忘事。
忘记关水龙头,忘记盐放过没有,也会在吃饭时多摆一只小碗。
念念的骨灰盒放在外婆留下的柜子里,旁边是她没用完的雾化面罩。
“宋姨,外面有个叔叔跪着。”
邻居家的小姑娘跑进来,手里还抓着半块米糕。
“他说他姓林。”
我走到门口。
林溯瘦了很多,下巴冒出一层青茬,手里攥着一个用胶水粘过的泥人。
泥人的脑袋是歪的,断掉的胳膊缠着透明胶。
“林佳踩碎以后,你把它装进念念的外套。”
“那件外套还在旧房子里,我找到了。”
他把泥人递给我。
“我把爸爸粘好了。”
“粘不好。”
“我知道。”
“念念捏的时候说,爸爸的胳膊要很有力,可以抱她。”
林溯低头看着那条透明胶。
“可我一次都没抱住她。”
“说完了吗?”
“我跟孟甜甜断了。”
“跟我没关系。”
“她住的房子和卡都停了。旧房子也挂出去卖,我把钱转进了你以前给念念交医药费的卡。”
“我不会要。”
“那是给念念的。”
“她也不要。”
他膝盖往前挪了一点。
“让我看看她。”
“不行。”
“只看一眼盒子也行。”
“不行。”
“知意,我没有想让她死。”
“你只是觉得她能等。”
“我那晚真的以为会有第二艘船。”
“第一艘船就在你手里。”
林溯的嘴唇白了。
“我知道。”
“现在知道没用了。”
舅妈端着一盆洗鱼水出来。
“你要泼就泼,别脏自己的手。”
我接过盆,整盆水浇在林溯头上。
鱼鳞粘在他脸侧,腥水顺着衣领往下淌。
他没有躲。
“滚。”
“念念闻不了鱼腥味。”
林溯立刻起身,退到巷口。
“我离远一点。”
他在废弃的晒网棚里住了下来。
当晚发起高烧,村医问我要不要叫急救车。
“他手机在身上。”
“你真不管?”
“他是成年人。”
林溯自己拒绝了去医院,吃完退烧药,第二天便去码头替人抬鱼筐。
有人给他工钱,他不要,只换一顿饭。
手掌磨破后,他用旧布缠住,继续替村里捡被潮水推回来的垃圾。
“你做这些,念念也看不见。”
我拦住他。
“我知道。”
“也换不来原谅。”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走?”
他张了张嘴,像是忘了原本准备好的话。
“我不知道去哪。”
邻居家的小姑娘仰头问我。
“宋姨,这个叔叔是谁?”
“认错门的。”
林溯听见了,慢慢把那只修补过的泥人收回口袋。
“对。”
“是我认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