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为,纵使苏慕手段再硬,在南京也掀不起多大风浪。毕竟这座城中势力盘根错节,连徐弘基与杨丙亮联手,都难压住整个江南士林,谁料如今竟被苏慕一人稳稳镇住。
“秦兄,朝廷那边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钟霁低声道,此前还觉得只需发动各方人脉,便能轻易将苏慕扳倒;谁知都城传来的消息,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胸口。
停办科举,整整三十年!
若对江南世家而言,危机尚在
那么对东林书院来说,灭顶之灾就在眼前:朝命一下,书院顷刻成废墟,他们这些讲学多年的大儒,也将沦为无人问津的闲人。
科举既废,书院何用?大儒何为?
“朝局比我们料想的更险峻。此番冯尚书、李尚书虽据理力争,其余人却袖手旁观;加上苏慕早有绸缪……”
秦冠华摇头轻叹。钟霁所忧,他岂能不晓?科举是士子入仕的唯一正途,一旦断绝,江南这一代读书人,几乎等于断了前程。
而三十年后即便重启科考,也早已不是他们的天下,彼时还能应试者,怕已寥寥无几;至于那些年过七旬的老辈,能否熬到缺位补任,更是渺茫。大明官职本就紧俏,除状元、榜眼、探花三人有实授外,余者皆须苦等多年。
更别说,三十年后,他们这批大儒,也未必还有精力授业传道了。
众人默然,齐齐叹气,当初低估了朝堂动向,如今进不得、退难安,陷于两难。
“诸位,眼下苏慕已握大势,江南恐再无我等立足之地。各位可另有去处?”
杨益安开口道。此前他们四处奔走,一心要置苏慕于死地;如今对方反客为主,必不会善罢甘休,报复定然紧随而至。
话音一落,众人眉头紧锁。此前并未细想此节,如今却避无可避,只要圣旨落地,东林书院声望必然崩塌;届时苏慕若出手,他们连招架之力都不剩。
“白鹿洞书院院长早前曾邀我赴任,我打算启程前往。”
秦冠华稍作沉吟,开口道。君子不居危地,江南既非对手,强留无益。
听他说要去白鹿洞,钟霁却缓缓摇头:“我意赴京。如今阉党当道,正是士人挺身拨乱反正之时。”
“赴京?”
众人面面相觑。都城可是苏慕根基所在,此去岂非自投罗网?
秦冠华劝道:“钟兄,京师凶险,不如随我同往白鹿洞。”
“秦兄不必再劝。”
钟霁摆摆手,“况且冯兄、李兄俱在京中,苏慕未必能轻易动我。”
秦冠华闻言,不再多言。大家皆非少年轻狂,自会为抉择担责;且冯从吾、李邦华确在京坐镇,虽险,却非绝路。
“胡兄,你意下如何?”
杨益安转向胡源。他自己已决意返回嵩阳书院,当年他本就是嵩阳大儒,只是后来隐于东林讲学罢了。
“诸位毋需挂怀,我自有安排。”
胡源笑了笑,未吐露半分打算。
众人神色微沉。近日胡源行止,他们看在眼里:与江阴李家流亡海外的新任家主李嗣源暗通款曲,又收容了曾在东庐山伏击苏慕失利的周见远等三人,分明是准备再起杀局。
“胡兄,何苦至此!”
秦冠华叹道。
“秦兄无需多劝。”胡源淡然一笑,“这世上总得有人,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清楚,几位老友早已洞悉其意;但他也不惧他们告发,彼此知根知底,反倒心照不宣。
“若诸位真为胡某着想,不如将东林书院的掌院权柄交予我手。如此,胜算方多一分。”
众人闻言,又是一声叹息。虽不愿见他走上绝路,却也不愿强行阻拦,修行至此,哪一位不是心志如铁、决断如刀?
“胡兄珍重!”
秦冠华翻掌取出一枚鸡蛋大小的玉牌,此乃镇压东林书院气运的至宝之一。东林能成江南首屈一指的书院,靠的正是院中积聚的浩荡文运。
“胡兄保重!”
杨益安与钟霁亦各自取出所执至宝。他们未必认同胡源所择之路,但既为同门旧友,亦愿倾力相托。
“胡某谢过!”
胡源郑重接过三件至宝,深深一揖。
身为东林书院主人之一,他深知这几件器物分量,它们承载着书院数脉传承,威能之盛,不逊寻常二品宝器。
秦冠华等人未再多言,只抱拳一礼,随即各施手段,悄然离去。
连日暴雨冲刷过后,数千具尸骸散发的浓烈血腥气渐渐散尽,南都城重归平静。唯有街巷间偶有百姓低声议论,才让人忆起那日满城血色。
东厂衙门。
“督主,魏国公遣人来请。”
刘绾儿走近苏慕,压低声音禀报。
“走吧。”
苏慕合上手中那份密报,起身随刘绾儿步出东厂衙门。
门外,徐成候在一辆雕饰繁复、金漆锃亮的马车旁。见苏慕现身门口,他立刻快步迎上,深深一揖:“督主,公爷命小的专程在此恭候。”
“上车。”
苏慕未作停顿,携刘绾儿登车而入。
抵达魏国公府时,大厅里正热火朝天地竞拍,那批当初由苏慕查抄十几户海商所得的铺面、田产,此刻被一一摆上台面。满座豪绅勋贵争相叫价,嗓门越拔越高,额角青筋直跳,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端方持重?
待槌声落定,苏慕才与徐弘基、杨丙亮并肩步入厅中。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苏慕。能被徐弘基邀来赴此局的,个个心里有数:商会之事早已暗流涌动。如今这位掌舵人亲自到场,意味着正题开场了。
苏慕环视一圈,语气沉稳:“诸位肯赏脸来,想必已知本督筹建商会的打算。若有不解之处,尽可直言。”
人群里,一个圆脸富态的中年男子率先开口:“督主明鉴,我等多数根基散在江南各府,向来受冯家这类大族钳制。若此时入会,惹得他们不满,怕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各位尽可安心。”苏慕神色不动,“既入商会,便是本督护着的人。谁敢伸手,便是冲着东厂来的;本督自会掂量掂量,他担不担得起这后果。”
话音落下,厅内悄然松了一口气。有苏慕这句话压着,那些世家再想动手,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督主,这商会入会,究竟依何规矩?”
一名穿青衫、眉目清朗的儒士开口问道。
“绾儿,你替本督细说。”
苏慕无意逐条应答,侧身吩咐身旁的刘绾儿。章程细则早经他一手敲定,只待照章推行,无需再费口舌。
刘绾儿出列解说,苏慕则静坐一旁,气场如山,镇得住全场。
待宾客散尽,徐弘基才缓缓道:“督主,这些人,恐怕面上应承,心里未必真服。”
“多谢国公提醒。”
“苏某早料到了。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没看见实打实的好处,谁肯豁出去卖力?情理之中。”
苏慕淡然一笑。这局面他早有预判:空喊口号拉不拢人心,得先把肉端上桌。
眼下商会不过搭起架子,真正的命脉,海贸通路,牢牢攥在他手里。只要银钱滚滚而来,人心自然归拢,不必强求,水到渠成。
“督主既有绸缪,老朽便放心了。”
徐弘基颔首。按此前约定,苏慕自海外运回的货品,须经魏国公府与守备中官衙门过手;而他与杨丙亮,则负责苏慕离江南后,为商会撑腰兜底。
“往后还需国公多担待。苏某不能久留江南,东厂这边,已安排孙云鹤常驻,协理事务。若有些事国公不便出面,尽可交由他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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