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药王慈悲 > 第十四章 · 镇上第二夜
  天刚蒙蒙亮,陆沉舟就醒了。
  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他侧过头,阿灰还蜷在他身边,蓬松的灰色短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呼吸绵长而均匀。他半张脸埋在粗布枕头里,一条手臂搭在陆沉舟的腰侧,像一只沉睡的大型兽类。
  陆沉舟躺了一会儿,把阿灰的手臂轻轻拿开,从床上坐起来。他套上外衫,推开木窗,镇上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焚烧草药的焦味,若有若无的腐甜味,还有一股石灰粉末特有的涩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
  昨晚刚进镇子的时候天色已暗,没有细看。现在借着晨光,陆沉舟才看清这座城镇的面貌。镇子比李家村大得多,街道宽阔,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本该是热闹的时辰,街上却行人稀少。偶尔有人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用布巾捂着口鼻。几户人家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布条,在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墙角撒着一道道石灰粉,白惨惨的,像某种徒劳的界线的标记。
  远处的药铺门口排着一条长队,陆沉舟远远看了一眼,队伍尽头是半掩着的门板,药柜空了大半,抓药的人空手而归,面色灰败。空气里隐隐约约传来哭声,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飘来的,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阿灰也醒了。他没有说话,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走到窗边,站在陆沉舟身侧,安静地看着街上。
  “走吧。”陆沉舟收回目光,“先去报到。”
  周主簿四十来岁,瘦高,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细瘦的小臂,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但眉眼间透着一种压不住倦怠。
  “陆先生,通判大人昨夜有要务去州府了,这边的事由我暂时照看。”周主簿把他们请进耳房,倒了茶,直入正题,“情况很不好。陆先生从村里来,路上可有经过周边村镇?”
  “经过几个村子,但没进去细看。”陆沉舟说。
  “那陆先生见到的还不是最严重的。”周主簿压低了声音,“镇子周边方圆四十里,二十多个村子,全染上了。高烧、咳血、皮肤上起暗红色的纹路,严重的三五日就没了命。”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镇上原本有七家药铺,现在关门了五家,大夫跑了一半。剩下的大夫——”
  他苦笑了一下:“剩下的也没什么办法。药吃了,针扎了,符也贴了,人还是照样死。现在病坊设在镇西的药王庙里,已经收了百多号人,死了快一半。”
  陆沉舟没有急着接话。他问:“第一个病例出现在什么时候?”
  周主簿想了想:“大概一个多月前。最早是镇东边的柳家坳,一个庄稼汉,说是赶集回来就病倒了,没几天人没了。然后就是同村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再然后,周边几个村也陆续出了病例。”
  “第一个死的那个人,是怎么染上的,查过吗?”
  “查过。”周主簿说,“他家里人说他赶集那天也没接触什么外人,回来就说不舒服,当天晚上发高热,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大夫去看,说是风寒入体,开了几服药,吃了没见好,然后又换了两个大夫,也没用,人就没了。”
  “他赶集那天,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见过什么人?”
  周主簿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个……当时没细问。”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阿灰站在他身后,沉默着听他们说话,偶尔抬眼扫一眼屋内的陈设,不像在听,倒像在打量什么。
  周主簿似乎注意到了阿灰的目光,看向陆沉舟:“这位是...”
  “跟我学医的帮手。”陆沉舟说。
  周主簿看了阿灰一眼。阿灰站在窗边,半逆着光,一身短打,看起来与普通年轻后生没什么两样,只是眼尾细长,瞳孔在光线中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周主簿大概觉得这只是个学徒,没有多问,收回目光,继续说正事。
  “要不,我先带两位去病坊看看?”
  “好。麻烦周主簿带路。”
  药王庙在镇子西边。
  还没走到门口,那股气味就扑面而来。庙门前的空地已经被清了出来,搭了几座简陋的草棚,地上铺着草席,病人一个挨一个地躺着,有的盖着薄被,有的只穿着一件单衣蜷缩在草席上。空气中混杂着汗味、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隐隐约约的腐甜味,像是什么东西熟透了、正在烂掉。
  陆沉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了进去。
  病坊里光线昏暗,香火的气味已经被病人的气味完全盖住了。庙里的神像还在,但已经被帷幔遮了起来,大概是怕神像看着这些人受苦。地上加了木板垫高了一层,算是临时床铺。他抬眼望过去,粗略数了一下,不下百号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躺在角落里,呼哧呼哧地喘,每一口气都像是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但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揪心的费力。
  一个年轻男人躺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身上盖着一条浸了水的布巾,布巾下的皮肤可以隐约看到暗红色的纹路,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脖子,像是皮肤底下藏着一张错乱的网。
  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蜷在母亲怀里,脸颊烧得通红,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丝,咳嗽的时候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在震,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母亲抱着他,眼神空洞,脸上已经没了泪水,只剩下一层干涸的、凝固的绝望。
  陆沉舟蹲下来,从第一个病人开始,一个一个地检查。
  他翻眼皮看瞳孔,按腹部,检查皮肤上的纹路,然后俯下身,靠近病人的口鼻处,闻他们呼出的气味。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检查完一个,心里默默记下一个判断。
  阿灰跟在他身侧。他话不多,但手脚麻利。陆沉舟要看病人的后背,他就帮忙把病人扶起来靠着墙;陆沉舟要查病人腿上的纹路,他就帮忙把裤腿撸上去,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等着。他有条不紊地打着下手,一句话不多说,但每一件事都做到了最需要的那个位置。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心里记着。
  检查到第五六个人的时候,那个躺在地上的年轻男人突然动了。
  他先是猛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上不来下不去。周围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紧接着,他剧烈地抽搐起来,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四肢抽搐、翻白眼,然后嘴一张,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地上,红得发黑。
  “呜啊——”他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泡沫的喊声,身体在地上翻滚着,一条布巾被他挣开了,露出皮肤上那一片片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皮肤下面蠕动着。
  家属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疯了一样扑上去抱住他,哭喊着叫他名字:“强子哥——!强子哥——!你别吓我——来人,快来人啊——!你们救救他——!”
  周围的病人也被惊动了,几个还有力气的撑起身子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恐惧和骚动。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开始无意识地喊叫,病坊里顿时嘈杂起来。
  陆沉舟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一把拉开那个哭喊的年轻媳妇,声音沉稳但不重:“让开。”他的手掌按住那壮年汉子的胸口,指腹准确地找到了脉搏的位置。
  他闭上眼。
  炼精术的感知顺着他的掌心渗入对方体内。他看到了那团东西,一团黏稠的、黑雾状的疫气,盘踞在壮年汉子的肺腑深处,缠绕在脏腑之间,像一条盘踞的毒蛇。它正在吞噬那汉子体内残存的生机,一点一点地嚼碎、吞掉。那不是普通的病气。
  陆沉舟没有犹豫。他把炼精术的力量汇聚在掌心,缓缓注入那人体内。翠绿色的光芒从他指缝间透出来,暗得像一支快燃尽的蜡烛,却精准地包裹住那团黑色疫气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压制、驱散。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驱散那团疫气比他在村里治任何一次病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