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摇晃,西街已经乱成一团。
陆沉舟赶到的时候,几个青壮汉子举着火把围在街口,手里攥着锄头扁担,但没有一个人敢往巷子深处走。地上拖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断断续续地往巷子深处延伸,消失在夜色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混着尘土和腐臭的气息。
一个中年人蹲在路边,捂着自己的手臂,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他的指缝间渗着血,但更扎眼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正泛起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从伤口向四周蔓延,肉眼可见地在皮肤下面微微蠕动。
陆沉舟快步走过去,蹲下:“松开手,我看看。”
那人哆哆嗦嗦地松开手掌,露出那圈深可见骨的牙印。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但周围那层暗红色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像活物一样往手臂上方爬。陆沉舟眉头一拧,没有多说,伸手覆在那片伤口上。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阿灰说:“帮我挡一下。”
阿灰不动声色地迈了半步,宽厚的身体挡在他和人群之间,将那些举着火把的目光隔在外面。
陆沉舟把炼精术的力量引到掌心,暗绿色的光从他指缝间透出,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上那人的伤口,渗入皮肤,追上正在蔓延的暗红纹路,将其压制住。这次比白天在病坊里那次轻松得多,那团东西刚侵入不久,扎根尚浅,被他一逼就退了,像触到开水的虫蚁一样蜷缩消退。暗纹停止扩张,伤口边缘的皮肉也不再渗血。
那人他松了口气,头一歪,昏了过去。
陆沉舟站起身:“抬回去,放病坊。别让他碰水,也别让人碰他的伤口。”
几个举着火把的汉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起来。有人问他:“先生,那人……那人往哪边跑了?我们追不追?”
“我去追。”陆沉舟说,“你们把人送回去,就在病坊里等着,别出来乱跑。”
他问清楚了情况。逃走的那个叫孙二,是病坊最里间关着的病人,镇上的短工,前几日染病被收进来。今晚上半夜突然发狂,挣断了绳子,推倒看守,咬伤了两个人,冲出了病坊。有人追到巷子口,看见他往西边的乱葬岗方向跑了,但根本追不上,他跑得比常人快太多,而且完全不管前面是什么,跟失了魂的牲口一样。
陆沉舟听完,没有犹豫,回头看了阿灰一眼:“走。”
阿灰没有多问,跟上他的步子。
街道越来越窄,房屋越来越破败。两侧的铺面早就关紧了门板,有些窗户上钉着木板,有些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又很快被吹灭。脚下的石板路没了,变成坑洼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交替响起。
阿灰走在前头。他的步伐无声,像一头在夜间潜行的野兽,踩在泥土上几乎不发出声响。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前面,右侧,废屋后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沉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但他没有怀疑。两人绕过那间坍塌了半边的废屋,月光从云层后漏出一角,照亮了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
空地尽头,一个人影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
是孙二。
他弓着背,四肢伏地的姿态,像一头匍匐的野兽。衣物已经撕裂了大半,肩背处露出的皮肤上,暗红色的纹路几乎覆盖了整个后背,密密麻麻地交织成网,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暗色光泽。他的呼吸声粗重而沉闷,像一头正在喘息的牲口,肩胛骨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耸一耸地起伏。
陆沉舟放轻脚步,缓慢靠近。
孙二猛地回过头来。
那张脸已经不太像人脸了。暗红色的纹路爬满了半张脸,眼白泛着一层浑浊的黄绿色,嘴角淌着黏稠的口水。他盯着陆沉舟看了一瞬,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猛地扑了过来。
速度极快。陆沉舟侧身闪避,但那壮硕的身躯擦过他身侧时还是带了他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孙二扑空了,四肢着地,转过头来,又发起了第二次冲撞。
阿灰从侧面迎上去,一把拦住孙二的身体。两具壮硕的身躯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孙二拼命挣扎,阿灰揪住他的衣领试图将他按倒,但孙二的力气大得异常,腰身一拧,差点将阿灰甩开。
阿灰的眉猛地压下来。他低吼了一声,手臂上的肌肉暴涨了一截,力量瞬间翻了数倍,将孙二整个人硬生生按在地上,膝盖死死压住他的胸口,一只手扣住他的两只手腕,铐在头顶。
孙二还在嘶吼,四肢抽搐,挣扎着想要挣脱。但阿灰的力气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陆沉舟快步上前,蹲下,手掌按住孙二的额头。
他闭上眼。
炼精术的感知顺着掌心渗入孙二体内。那团疫气比白天病坊里的任何一个都要浓郁,一团墨色的浓雾,盘踞在孙二的脏腑之间,像某种寄生的藤蔓,已经扩散到他全身的经脉,缠在骨头缝里,深深扎根。它在剧烈地扭动,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反击,试图阻止陆沉舟的感知深入。
陆沉舟将炼精术的力量狠狠注入,与那团疫气正面相撞。疫气猛地反弹了一下,像活物在抵抗,他的掌心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震痛。他没有撤回。他咬紧牙,加大力量,一点一点地将那团疫气压制、驱赶、汇聚、压缩。
孙二的身体在他手下剧烈颤抖,嘴里发出更加尖锐的嘶吼,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着想要逃出来。阿灰用全身的重量压着他,一动不动。
陆沉舟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感觉到那团疫气在抵抗的过程中正在疯狂消耗孙二体内的生机,他必须快。他把炼精术的力量凝聚成一柄无形的刀,狠狠切入那团疫气的核心。
孙二猛地震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来,脱力地歪倒在地上。
暗红色的纹路从他脸上迅速褪去,像潮水退落,露出底下的皮肉,苍白、粗糙、带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他剧烈地喘息着,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来一样,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气音。
陆沉舟也喘了几口粗气,手掌撑在膝盖上。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炼精术的消耗不小,但回报也来得很快。他感觉到体内那个“水囊”非但没有亏空,反而因为这次对抗而更加充盈。他默默算了算,比来镇上之前涨了将近五分之一。他收回目光。
孙二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陆沉舟脸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砂锅:“……大夫……我……”
“别说话。”陆沉舟按住他的肩膀,“你没事了。”
他把孙二扶起来靠坐在墙根下,正要收回手,目光忽然一凝。
孙二的脖颈上,耳根下方,一个极小的、暗绿色的印记。只有针尖大小,藏在耳后,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跟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没有连接,单独嵌在那里,像是一颗刚刚埋进皮肤里的种子。
陆沉舟皱了皱眉,伸手去触那个印记。
指尖刚碰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他的指尖窜上来,像被毒蜂蜇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猛地收回手,甩了甩。
阿灰注意到动静:“怎么了?”
陆沉舟再看那个位置时,印记已经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他盯着那片光滑的皮肤看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收回目光。
“……没事。”他站起来,“我可能碰了什么东西。”
他没跟阿灰细说。他看了一眼四周,荒草丛生的空地,坍塌的废屋,远处隐约可见的黑色山影。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指尖那阵刺痛已经完全消失了。
“先把他背回去。”陆沉舟说。
阿灰弯下腰,把已经瘫软的孙二扛上肩。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鼻子微微翕动了,像在辨认什么气味。
“怎么了?”陆沉舟问。
阿灰没有说话,又仔细嗅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拢起来,目光看向西边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