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镇子,比白天更安静。
陆沉舟和阿灰从黑风口回来时,月亮已经偏西了。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镇子外围的土路,那些白天还开着门的铺面,现在全都关得严严实实,门板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又很快被吹灭。连狗都不叫了。
陆沉舟注意到,有几家门口撒了新的石灰粉,白惨惨的一层,在月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灰白色。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快要到客栈门口时,一个人影从门洞里窜出来,是客栈的老板。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平日笑脸迎人,此刻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见到陆沉舟像见了救星一样迎上来:“陆先生!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老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周主簿白天来过一趟,说病坊那边出了事,让您回来后赶紧过去一趟。”他说着,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像怕被什么听见似的,“病坊里有两个病人……下午突然醒了,不闹也不跑,就那么直愣愣地坐着,坐了一整天。”他咽了口唾沫,“后来就开始说话,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不是本地口音,也不是附近村镇的口音,反正没人听得懂。”
陆沉舟没有立刻接话。他侧头看了阿灰一眼。
阿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听着。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没有说话,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走。”陆沉舟说。
他没有进门,转身直接朝病坊的方向走去。阿灰跟上他的步子,没有说话。
病坊里灯火通明。
和傍晚离开时相比,这里多了一股奇怪的气氛,不是那种病人垂死的压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混在草药和尘土的气味里,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
陆沉舟走进去,目光扫过一排排躺着的病人。大部分人都睡着了,呼吸平稳,和普通的病人没什么两样。但在角落的草席上,两个人靠墙坐着,没有躺下。
他们穿着病坊统一的粗布衣裳,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庄稼汉,另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两人并排坐着,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浑浊,嘴唇微微张合,在低声说着什么。
陆沉舟走过去,蹲下,仔细听。
那些话语断断续续,像是被摔碎又粘起来的瓷片。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音节,但拼凑不出任何含义。像是某种语言,但又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声音本身也透着古怪,低哑、干涩,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气息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借着他的喉咙在说话。
陆沉舟伸手,翻了一下那个庄稼汉的眼皮。眼珠子没有转动,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占据整个眼眶,但仔细看,还能看到眼球深处极细微的震颤,像一个正在做噩梦的人,在梦里也想要挣扎醒来。
他又检查了一下那个女人的颈侧,皮肤表面光滑,没有异样。
他正要收回手,余光瞥到那女人后颈的发丝边缘,一个极小的暗绿色印记,藏在发根下方,只有针尖大小。颜色很淡,像是一开始就要藏得很深。
陆沉舟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另一个庄稼汉的后颈,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印记。两个印记,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暗淡的绿色。和孙二耳后那个印记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淡。
陆沉舟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那个印记。
刺痛传来。
和白天在孙二身上感受到的一样,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指尖窜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但这一次他没有缩手,他咬紧了牙,将炼精术的感知顺着指尖渗入那个印记,试图追踪它的来路。
感知顺着他的手指延伸出去,像一根细线穿过混乱的信号干扰,捕捉到一条极其微弱的脉络,从那个印记出发,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穿过病坊的墙壁,穿过镇子的街道,延伸到远处某个方向。那里有一种沉重的、像巨大的心跳一样的节律,正沿着那根丝线一收一放地传递着东西,像是喂养。
陆沉舟收回手。指尖的刺痛很快消退了,但那种感觉留在他的记忆里,比白天更清晰。
“陆先生!”
周主簿从门口疾步走来,衣摆上沾着泥点子,像是匆忙间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两颊的肉都凹下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好几宿没合眼。
“陆先生,出事了。”他开口,声音发紧,“今天下午,又有三个村子的人来报信,一夜之间,三个村子里都出现了同样的病人。不闹不跑,坐着不说话,跟丢了魂一样。有的连饭都不吃了,就那么坐着,能坐一整天。”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三个村子,加起来快二十口人了。陆先生,这到底是什么病?怎么一夜之间——”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灰。阿灰站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瞳孔收成了一条细缝,正盯着那两个坐着不动的病人。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辨认空气里那股几乎不可闻的气味。
陆沉舟收回目光,对周主簿说:“天亮之前,我会解决源头。”
周主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沉舟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好。”
陆沉舟交代了几件事:“如果天亮我没回来,你把所有染病的人集中到一起,在病坊周围撒一圈石灰粉,不要撒太多,薄薄一层够了。然后封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你自己。”
周主簿瞪大了眼:“这——”
“照做就行。”陆沉舟没有多解释,“天亮之前,别让任何人靠近病坊。”
周主簿还想再问,但陆沉舟已经转身往外走。阿灰从他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病坊,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阵土腥气。街道上空无一人,连打更的声音都听不到了。陆沉舟快步穿过两条街,走到镇子西边的路口时,他停下来,问阿灰:“你能闻到那个印记的味道吗?”
阿灰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来,鼻翼微微翕动,像在分辨空气里极其微弱的气味信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能。但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样,藏得很深。”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西边,“但那个味道的源头,就在黑风口那里。比上次更浓了。”
陆沉舟没有再说话。两人顶着夜色,出了镇子西门。
山路上漆黑一片。月亮被云层彻底吞掉了,没有一丝光漏下来。阿灰走在前头,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能看清楚路的轮廓。陆沉舟跟在后面,看不清路,只能踩着阿灰的脚印走。两人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一前一后,无声地前进。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前方峡谷的轮廓出现了。
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白天的峡谷是安静的。除了风声和深处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但现在,峡谷入口两侧的石壁上,挂满了蛛丝。
细白的丝线从两壁之间横亘而过,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一夜之间在峡谷里织了一张横跨两壁的巨大蛛网。月光从云层后漏出一角,照在那些丝线上,泛着幽冷的光。
阿灰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根丝线。他的指腹沾下一缕,拉了一下,没能拉断。比白天在洞里碰到的更粘,更有韧性。
“变得更密了。”他说。
陆沉舟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蛛丝的走向都朝同一个方向,峡谷深处。所有的丝线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延伸到峡谷的最深处。就像某种方向标记,或者某种指示线。
两人对视一眼,迈进峡谷。
这次走得比白天更慢、更谨慎。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确认结实了才落下脚。阿灰走在前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搜索着每一处可疑的痕迹,呼吸压得极低。陆沉舟跟在他身后,也放轻了脚步。
走到他们白天坠落的位置附近时,陆沉舟发现,那个塌陷的洞口不见了。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新的石皮,颜色比周围的石壁浅一些,像新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