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药王慈悲 > 第二十五章 · 荒镇
  两人沿官道走了六天。
  翻过两座山岭,第七天傍晚,一座城镇出现在视野里。
  远远望去城墙高耸、飞檐翘角,本该是一座繁华的大城。但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城门敞着,没有守卫。门洞两侧的墙根下挤坐着几排人,男女老少都有,裹着破布烂絮,面无表情。有人腿上缠着发黑的布条,有人怀里抱着看不出死活的小孩。没有人伸手讨要什么,也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
  陆沉舟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人,没有停步,继续往城门里走。
  主街两侧的铺面十有七八关了门板。开着的也只在门板上留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警惕的脸。街上的人分成两种:本地人低着头快步走,不跟任何陌生人对视;流民三五成群窝在屋檐下、墙角边、破庙门口,眼神麻木而空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息。不像尸臭,也不是血腥味,更像下雨前那种闷热压抑的泥土气,混着什么东西正在变质发酵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让人莫名不安。
  陆沉舟走了一段路,注意到几户人家门口挂着桃木枝,用红布包着的旧铜钱串在门楣上,檐角贴着已经褪色的黄纸符。他停下来多看了一眼,一个路过的本地老头看到他张望,低声说了一句:“避风的。”
  “避什么风?”陆沉舟问。
  老头没接话,低头快步走了。
  城门口墙根下,一个半大的孩子缩在角落里,瘦得脱了相。
  陆沉舟蹲下去查看。那孩子身上没有外伤,但嘴唇干裂,目光涣散。他伸手翻开孩子的眼皮,瞳孔深处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绿色雾气。他用炼精术的感知轻轻碰了一下那层雾气,它像被触碰的水面一样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牵引着它。
  他收回手。那孩子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依然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阿灰站在他身后,鼻翼微微翕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整条街。
  陆沉舟在城门附近的空地上打开了包袱。
  他把药粉和干净的布条拿出来,开始处理那些外伤明显的流民。有人腿上溃烂流脓,有人手臂骨折后没接好长歪了,他一个一个处理,动作利落。阿灰在旁边打下手,替他按住病人的身体、清洗伤口、固定木板。
  治到第五个人的时候,陆沉舟的手停了一下。
  那人挽起裤腿让他处理小腿上的伤口,伤口本身不深,但伤口上方约莫三寸的位置,皮肤下有一层极淡的灰绿色暗纹,像蛛网一样潜伏在皮肉深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伸手按了一下那片皮肤,暗纹没有变化,但他能感觉到里面藏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与镇上那些病人身上的疫气同源。
  他连续查了十几个流民,将近一半的人身上都有那种暗纹,有些在脚踝,有些在腰侧,有些在胸口。有暗纹的人症状出奇地一致:不咳嗽、不发热、不吐血,只是精神萎靡,白天昏沉,夜里睁眼不睡。他问了其中一个流民:“你晚上有没有觉得自己在走?”
  那人想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一件很模糊的事:“……有时候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在路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去的。鞋底全是泥。”他停了一下,又说,“方向……好像是朝着山那边。”
  陆沉舟蹲在一个胸口有暗纹的男人面前,掌心覆上对方的胸口。炼精术感知渗入体内,看清了那层淡绿色雾气的全貌。它盘踞在人的神庭穴附近,人的意识所在。不深,也不吞噬生机,作用更像一枚锚点。不会直接伤害宿主,但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触发,让宿主不由自主地朝着某个方向走过去。
  他站起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阿灰蹲在他身边,低头闻了一下那人的气味,又掀开眼皮看了一眼瞳孔中那缕灰绿色的雾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唤妖术’的痕迹。”
  陆沉舟转头看他。
  阿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的声音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我在北边见过类似的痕迹。有些大妖会往人身上种一道印,白天不会发作,夜里会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往某个方向走。活人送到妖巢,妖不吃,只在活人身上产卵。”他说完,自己咬了咬牙,“用来喂养深山里……孵化的那东西。我们以为只处理那只蜘蛛就完了。”他看向陆沉舟,“那只是一个开胃的。”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蛛母只是边缘的一个环节。有人在用相同的手法布下整张网。有人在用人喂养深山里某样东西。
  “那些脚印的方向,你记得?”他问。
  阿灰没有抬头:“那些人脚印指向的方向是不是固定的?如果是同一条路,那就在北边,走大约两三天的路程,有一片谷地,常年雾不散。”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有什么不太想回忆的东西,但没有回避,“那个地方连大妖都不敢单独进。”
  “你去过?”陆沉舟问。
  阿灰沉默了片刻:“我从那边过来的。”
  陆沉舟没有追问。他蹲下继续处理手边的伤口。
  傍晚时分,他们找了一家客栈。
  镇上两家客栈还开着门,他们选了较偏的那一家。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小男人,本来想说什么,看到陆沉舟袖口露出的一角药袋和腰间挂着的药葫芦,没再盘问,收了一串铜钱就给了他们一间后院最角落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盆清水,一扇朝后院开的窗。窗外的后院里堆着旧木料和干柴,有一棵半枯的槐树。陆沉舟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异味,才把包袱放下。
  阿灰打了水,两人轮番清洗。灰尘洗去,露出阿灰原本偏深的肤色和那一层已经收敛到几乎看不出的灰色体毛。光线从窗外透进来,在他肩背的肌肉轮廓上投下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弯腰把水盆端起来时,脊背拉成一道流畅的弧线,肩胛骨微微耸起,腰线收窄。他直起身时,看到陆沉舟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后背的方向。
  “看什么?”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解开了自己的衣领系带。
  空气安静了一瞬。
  阿灰放下水盆,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两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拳。
  “今天走了很多路。我不动你,你好好歇着。”
  陆沉舟没有说话。
  阿灰低头,轻轻吻了他一下。
  这个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陆沉舟停了一瞬。然后他偏过头,回应了那个吻,嘴唇贴着嘴唇,慢而深地辗转。谁都没有急着加深,像时间突然慢了下来,而他们拥有了全部的光阴。
  阿灰吻了一会儿后直起身,拉远了一些距离,但目光却更近了。他一只手撑在陆沉舟耳侧的床板上,很认真地扫过他的脸,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像在确认一件很久没有细看的东西。那目光顺着下巴滑到喉结,再沿着锁骨的线条滑向肩头。
  他伸手,指腹沿着那条锁骨线走过。不轻不重,沿着骨头边缘的轮廓确认它每一寸的形状。然后往下,顺着胸肌外缘摸到腰间。掌心贴住了陆沉舟的腰线,拇指从侧腰滑向小腹的凹陷处,感受皮肤的温度和肌肉的曲度。陆沉舟的腹肌在他的指腹下收紧又松开,随着呼吸的节律起伏。阿灰的手指又移到他腰窝处,指腹在那里画了一个小圈。陆沉舟的呼吸轻了一拍。
  “你今天一直在看那些人的腰侧。”陆沉舟说。
  “嗯。”阿灰没有停手,“印记长在那个位置的最多。”
  “跟你以前见过的一样?”
  阿灰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想了想:“……比我在北边看到的浅很多。那边的印子,会让人整夜整夜地走,走到脚烂了都不知道停。这里的还只是夜里走出去几里路就醒了。”他收回手,目光落在陆沉舟的腹部,“有人在养它们。让它们长得更慢一些……好让更多人被种上印子。”
  “那现在正好。”陆沉舟的目光沉沉地压过来,“不赶时间。”
  阿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吻住了陆沉舟的嘴唇。
  陆沉舟开始回馈。他低下头,嘴唇贴着阿灰的锁骨,让呼吸喷在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