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该给他父亲写一封家书了,一封充满进步思想,革命热情,以及对废旧物资有着迫切需求的家书。”
顾衍那冷硬又满是算计的嗓音,回荡在颠簸的吉普车里。
两个小时后,向阳大队知青院。
那间被当作审讯室的东厢房里,血腥味和霉味还没散干净,李斌被周震拎小鸡似的扔了进来,一屁股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与上次不同,这次被审的,是他自己。
一张破旧课桌被搬到房间中央,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一瓶劣质蓝黑墨水,一根笔尖分叉的蘸水钢笔,还有几张粗糙信纸。
顾衍坐在桌后,慢条斯理地擦着金丝眼镜。
林红梅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从李斌那里罚没来的中华烟,烟雾绕着她的脸散开,眼神里全是戏谑。
苏雪抱着双臂,安静站在墙角阴影里,手里把玩着刚从省军区仓库顺手摸来的德制工兵铲,锋利铲刃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幽光,随时都能给不听话的人来一下狠的。
“李……李哥,顾参谋,林……林顾问。”
李斌看着这三堂会审的架势,尤其是苏雪手里的工兵铲,吓得舌头都捋不直。
“我……我昨晚不是立功了吗?奖金也……也发了,怎么还来这套啊?”
他以为自己救了林红梅一命,至少能换来几天安生日子,没想到这帮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立功是立功,工作是工作,两码事。”
顾衍戴好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李斌的学生档案,轻轻放在桌上。
“李斌同志,根据我们对你家庭背景的综合评估,我们认为,你作为京市军区后勤部李副部长的独子,长期脱离基层,思想上存在严重的享乐主义倾向。”
煤油灯火苗晃了晃,顾衍的镜片反着一点冷光。
“为了帮助你更快进步,也为了让你远在京市的父亲及时了解你的成长,我们决定,由你亲自执笔,给你父亲写一封思想汇报。”
“写……写信?”
李斌愣住了,完全没弄明白这唱的是哪一出。
“没错,写信。”
林红梅吐出一口烟圈,走上前,一脚踩在李斌旁边的长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都是你敢不写试试的威胁。
“信的内容,大管家会亲自指导你。”
她抬手点了点桌上的信纸。
“你只需要把字给老娘写好看了,让你爹看得清清楚楚就行!”
李斌看着这阵仗,哪敢说个不字,只能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坐到桌前,拿起那根快要报废的钢笔。
“提笔,写称呼。”
顾衍的嗓音响起,听不出半点商量余地。
“敬爱的父亲大人。”
李斌手一抖,墨水在信纸上晕开一个大墨点。
他长这么大,跟老爹说话都是直来直去,什么时候用过这么肉麻的称呼。
“写!”
周震在旁边低吼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都跳了一下。
李斌吓得肩膀一缩,连忙写下敬爱的父亲大人六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还在后面补了个冒号。
“正文第一段。”
顾衍推了推眼镜,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孩儿自来到东北红旗县向阳大队,响应国家号召,投身于广阔天地以来,思想上受到了极大的洗礼,灵魂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净化。”
李斌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把顾衍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灵魂净化?
我他妈天天被你们净化得快升天了!
“第二段,写你最近的工作。”
顾衍的语速不疾不徐。
“近期,在林红梅顾问等优秀基层干部的带领下,我们向阳大队积极投身于春耕防匪专项工作中。”
他抬眼看了一下李斌的笔尖。
“这里的黑土地虽然贫瘠,但人民的革命热情却无比高涨。”
灯芯噼啪跳了一下,顾衍继续往下念。
“为了保卫春耕成果,保护集体财产,我们成立了夜间运输巡逻队。”
写到这里,林红梅突然打断他。
“等会儿!”
她掐灭烟头,凑过来看了看信纸,不满地皱起眉。
“光写这个不够劲儿啊,得加点细节,让你爹看了觉得你真是在干大事!”
她指着信纸,语气硬得很。
“加上这句。”
林红梅弯下腰,一字一句往外蹦。
“在一次与邻县流窜来的持枪匪徒英勇搏斗中,孩儿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想起了您平日的教诲,毫不畏惧,挺身而出,成功掩护了战友,保卫了价值上千元的集体财产!”
李斌的笔尖停在半空,惊恐地看着林红梅。
这叫加上一句?
这他妈是直接把自己塑造成战斗英雄了啊!
我明明是被吓得扑出去的好吗!
“看什么看,让你写就写!”
林红梅眼睛一瞪。
“怎么,觉得配不上你?”
她抬手朝墙角一指。
“那你现在出去,让苏雪拿工兵铲给你脑门上来一下,你再看看配不配得上!”
李斌吓得脖子一缩,赶紧埋头奋笔疾书,把这段吹牛不上税的光辉事迹添了上去。
“很好。”
顾衍对林红梅的润色表示了肯定,继续口述。
“第三段,也就是核心段落,听好了,一个字都不能错。”
李斌握着钢笔,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通过这次实战,我们深刻认识到,我们运输车辆的防护能力存在巨大短板。”
顾衍的目光扫过林红梅的后背,停了一瞬。
“匪徒的火铳虽然简陋,但依旧对我们的同志造成了伤害。”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这让孩儿痛心疾首,也让孩儿想起了您作为后勤专家的专业性。”
“孩儿斗胆向您请教,我们发现,省军区仓库里有一批因磨损超标而报废淘汰的坦克装甲板和侧裙板,还有一些同样报废的卡车大梁,车轴和旧轮胎。”
顾衍敲了敲桌面,示意李斌别停。
“这些在您看来可能都是一堆废铁,但在我们这里,却是能拯救同志生命的宝贝!”
李斌写到这里,手都开始抖了。
他终于明白了,这帮人的最终目的,是想通过自己,从老爹那里搞东西。
而且是坦克装甲板。
他们要干什么?
造坦克吗?
“继续写!”
顾衍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向阳大队集体凑了三千块钱,希望能通过合法手续,将这批废旧物资调拨过来,用于加固我们的春耕运输车。”
李斌额头渗汗,钢笔在纸上划得发涩。
“但基层办事流程繁琐,孩儿人微言轻,担心这笔保命钱花不出去,耽误了春耕大事。”
顾衍抬手,把信纸往李斌面前推正了一点。
“因此,恳请父亲大人,能否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以您专业的角度,向相关部门提一些合理化建议,帮助我们打通这个废品回收流程?”
顾衍的用词十分刁钻。
废旧物资,废品回收,合理化建议,每一个词都把他们的目的包装得冠冕堂皇,像是他们不是在索要战略物资,而是在搞一次勤俭节约的资源再利用。
“最后,结尾。”
林红梅在旁边补充道。
“写上,请父亲放心,孩儿在这里一切都好,每天都能挑两百斤重担,锻炼腰腹力量,身体比在京市的时候结实多了!”
她咧嘴一笑,看向旁边的周震。
“战友们对我也很照顾,特别是周震同志,我们情同手足,一同进步!”
李斌听到这里,差点把嘴里的苦胆水都吐出来。
情同手足?
周震那个疯子天天踹我屁股,把我往粪坑里拖,这也叫情同手足?
在三人的悉心指导下,一封字里行间充满屈辱,谎言和浓浓火药味的进步家书,终于完成了。
顾衍满意地拿起信纸,吹了吹墨迹,仔细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里。
“好了,李斌同志,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顾衍拍了拍李斌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