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么哭?你爹送来的这些好东西,难道不应该先上交给组织,统一调配吗?现在可是战时状态!”
林红梅那理直气壮的声音,兜头压在李斌那颗破碎的心上,让他撕心裂肺的哭声一下卡在喉咙里。
李斌抬起头,满是泪水和泥污的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他看着林红梅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只觉得自己正在面对一个刚抢了小孩糖果,还要夸小孩懂事的恶魔。
“这……这是我爹……寄给我的!”李斌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也是最无力的挣扎。
“是啊,是你爹寄的。”
林红梅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脸色随即严肃起来。
“但你爹在信里也说了,让你一切行动听组织指挥,让你和周震同志团结互助!”
“你现在是我们向阳大队特勤组的一员,你的个人,就是组织的一份子!”
“你的东西,自然也就是组织的财产!”
她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进行高强度体能训练,累得像狗一样喘气的民兵,又指了指自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春季防匪专项演练的战备时期!”
“我们即将和拥有轻机枪的武装匪徒进行殊死搏斗!”
“所有的物资,都必须进行战时统一调配,优先供给即将奔赴战场的一线战斗人员!”
“这叫集中力量办大事!”
“你爹是后勤部的副部长,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林红梅这套歪理,把抢劫包装得冠冕堂皇,听上去还充满了革命的大无畏精神。
周围的村民和知青们听了,非但没觉得不对,反而一个个都露出了理应如此的表情。
是啊,马上就要去打仗了,好东西当然要给上战场的人用。
李斌看着这群被彻底带偏的群众,感觉自己百口莫辩。
他想反抗,但周震那砂锅大的拳头就在旁边晃悠,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别愣着了。”
林红梅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直接对周震一挥手。
“周震,带上几个人,帮李斌同志,把这些军用物资搬到大队仓库去!”
“记住,轻拿轻放,这可都是咱们接下来打硬仗的本钱!”
“是!教官!”
周震兴奋地大吼一声,立刻叫上两个身强力壮的民兵,像饿狼扑食一样冲了上去。
“不!你们不能这样!”
李斌绝望地扑上去,想要护住那两个箱子。
然而,周震只是轻描淡写地伸出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脑门,让他像一只原地扑腾的小鸡,根本无法靠近箱子分毫。
“李斌,你这思想觉悟不行啊!”
周震一边轻松地压制着他,一边还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你爹都让你向贫下中农学习了,我们这就是在教你什么叫集体主义精神!”
“好东西要大家分享嘛!”
就这样,在全村人的见证下,那两箱凝聚着李斌最后希望的罐头和压缩饼干,连同那副崭新的护膝和手套,被光明正大地抬进了向阳大队的公共仓库。
林红梅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心满意足地跟在后面。
她从墙上摘下一个挂着的账本,拿起一支铅笔,蘸了蘸口水,开始进行她最喜欢的资产登记环节。
“缴获……哦不,是接收京市李建军副部长支援我大队春耕防匪工作物资一批。”
部队特供午餐肉罐头,十二罐,待分配。
军用高能压缩饼干,两箱,列为一级战备物资,非战斗期间不得动用。
特级牛皮防冲击护膝,一副,划拨给爆破组,用于特殊作业防护。
林红梅的笔尖停了停。
她看了一眼仓库门口,顾衍和苏雪正从省城回来,苏雪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还沾着机油和铁锈。
划拨给军械工程顾问苏雪同志,用于精密仪器操作及车辆改装,保护我大队核心技术人员双手安全。
写完这一切,林红梅满意地合上账本,好像自己完成了一项多么神圣的工作。
她转过身,看到还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子里的李斌,这才像刚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
她想了想,从仓库角落里翻出一副不知被谁用过,磨得线头都露出来,还破了几个洞的帆布手套,扔到了李斌脚下。
“喏,这个给你。”
林红梅的语气像是在施舍。
“你那双新的,苏顾问要去搬运上千斤的装甲板,她手金贵,不能伤着。”
“你反正就是挑大粪,用这个就够了。”
“破是破了点,但好歹能挡挡味儿。”
“组织上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同志的,放心吧。”
李斌看着脚下那双散发着汗臭味的破手套,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再想到那十二罐香喷喷的午餐肉,一股巨大的悲愤涌上心头,他眼前发黑,差点当场气晕过去。
就在这时,刚刚从省城回来的顾衍,手里正拿着那份李建军的回信。
他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脸上露出了成竹在胸的微笑。
他没有把信还给李斌,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将这封信和李斌之前写的那份血书,按了手印的劳改合同,郑重地放在了一起。
档案袋的封面上,用钢笔清晰地写着,关于李斌同志自愿在东北基层进行长期劳动改造的个人档案及家庭支持补充证明材料。
顾衍满意地拍了拍厚实的档案袋,抬头看了
“李副部长的思想觉悟很高。”
“这份家书,分量很重,可以直接作为我们对李斌同志进行革命人道主义教育的合法性补充文件,存档。”
一句话,就将李斌的家事,彻底变成了向阳大队的公事。
李斌最后的退路,被他亲爹和眼前这个魔鬼,联手给堵死了。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再也看不到半点光亮。
他绝望地抬起头,刚好看到苏雪正在试戴那副崭新的,本该属于他的牛皮手套。
手套大小正合适,苏雪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了停在院子里的那辆解放牌卡车。
卡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但依旧能看出下面那狰狞的,怪兽脊背般的轮廓。
那是她从省城拉回来的玩具。
苏雪的目光里,闪着一种带着狂热的创造欲。
“东西都拉回来了。”
“但刚才在废料场,我感觉不太对劲。”
林红梅眉头一挑:“怎么了?他们给的钢板有问题?”
苏雪摇了摇头,清冷的嗓音里带上了一点不屑。
“不,是人有问题。”
“那个姓陈的科长,表面上客客气气,但目光闪躲,他肯定藏了更好的东西没拿出来。”
“他指给我的那几块,虽然也是t-34的装甲,但都是侧面的,不是最好的。”
“我得亲自去验收,希望他们别逼我把他们科长的办公桌,也砸个对穿。”
顾衍推了推眼镜:“正有此意。”
“周震,备车,我们再去一趟废料场。”
“这次,要让他们把压箱底的宝贝,都心甘情愿地吐出来。”
苏雪闻言,慢慢握紧了戴着新皮手套的拳头,骨节发出一阵令人发紧的脆响。
“但愿,他们识相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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