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他们识相一点。”
伴随着苏雪这句发冷的话,那辆经过周震初步检修的北京吉普,再次发出低沉咆哮,载着向阳大队采购验收小组的三巨头,朝省军区废料场疾驰而去。
废料场内,依旧是那副末日般的景象,钢铁坟墓之间,陈科长正指挥几个工人,假模假样地把几块看起来厚重,实则材质驳杂的钢板,吊到一处显眼位置。
“动作快点!一会儿那帮活阎王就来了!”
陈科长擦着额头的汗,心里叫苦不迭。
郑司令的指示是不能把门堵死,可也没说要让他大出血。
他打的算盘很清楚,把仓库里最差的一批高锰钢板拿出来应付了事,反正那帮泥腿子也看不出区别,只要厚度够,就能交差。
t-34正面首上的那批高碳钢宝贝,他还想留着以后倒腾个好价钱。
就在这时,吉普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个漂亮甩尾,稳稳停在仓库门口。
顾衍,苏雪,周震三人下车。
陈科长立刻挤出满脸假笑迎上去。
“哎呀,顾同志,苏同志!你们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好了,我们给你们送过去嘛,哪能劳烦你们再跑一趟!”
“不必了。”
苏雪开门见山,声音里透着寒意。
“我自己的东西,习惯亲自验收。”
她的目光直接越过陈科长,落在他身后那几块刚刚吊装出来的钢板上。
“苏同志,您看!”
陈科长指着那堆钢板,像一个推销假药的江湖郎中,唾沫横飞地吹嘘。
“这可是我们压箱底的宝贝了!高锰钢!坦克同款!别说土铳,就是用机枪扫,都打不穿!绝对物超所值!”
周震不懂材料学,只看到这些钢板确实比上次厚实多了,看上去虎虎生风,立刻就信了七八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上去搭把手。
“站住。”
苏雪清冷的声音响起,制止了周震。
她缓步走到那堆钢板前,根本没有像陈科长预想的那样去检查厚度,或者锈蚀程度。
她只是伸出戴着牛皮手套的右手,在一块足有十厘米厚的钢板上,轻轻敲了敲。
沉闷里带着些空洞的金属声响起。
苏雪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陈科长心里咯噔一声,却还是强笑着说道:“苏同志,您听这声音,多厚实!好钢!”
苏雪没有理他。
她忽然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盯住陈科长,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意。
“你,过来。”
陈科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由得后退半步。
“苏……苏同志,有……有什么问题吗?”
“我让你过来。”
苏雪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陈科长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走到苏雪身边。
就在他距离苏雪还有一步远的时候,苏雪动了。
她没给任何提示,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拳,对着面前那块厚达十厘米的高锰钢板,轻描淡写地挥了出去。
在场所有人,包括顾衍和周震,都以为会听到一声震耳巨响。
然而,并没有。
只听一声闷响传出,那声音不像拳头砸在钢铁上,倒像砸进一块湿透的泥巴里。
这一刻,四周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陈科长和周围的工人们,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只见苏雪那只并不算大的拳头,竟然直接砸进了那块坚硬的钢板之中,足足陷入半个拳头的深度。
钢板表面,以她的拳头为中心,出现一圈圈蜘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这他妈是钢板?
这是豆腐渣吧!
苏雪慢慢抽出拳头,她的手套甚至没有半点破损。
她看着那个深陷的拳印,又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指关节,眼底的不屑和冷意,几乎要把空气压低。
“你管这个,叫高锰钢?”
她的话很轻,却让陈科长的心脏狠狠一沉。
“这不过是在普通碳钢里掺了点锰,连最基本的淬火和热处理都没做过的残次品。”
苏雪走到那堆钢板前,像一个巡视领地的女王,随手一指。
“硬度甚至不如我们村口张铁匠打的犁头!”
“这块,有砂眼。”
“那块,有夹层。”
“还有那块,冶炼的时候温度就不对,内部应力一塌糊涂,别说防弹,自己都能裂开!”
她每指出一个问题,陈科长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台人形的,自带光谱分析仪的工业探伤机。
最后,苏雪的目光落在仓库最深处,那个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标记着待处理字样的区域。
“把那里的东西,给我拉出来。”
苏雪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陈科长再也不敢耍花样了。
他知道,今天要是再敢糊弄,这个女魔头绝对会把自己的脑袋也砸进钢板里。
“快!快!把那边的东西……全都给苏同志拉出来!”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对工人们嘶吼。
工人们这才回过神,七手八脚地跑去操作吊车。
很快,随着油布被揭开,一块散发着真正百战余威,带着明显倾斜角度的巨大装甲板,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正是t-34坦克最经典,最坚固的四十五毫米倾斜首上装甲。
钢板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硝烟痕迹和细微弹痕,那是经历过真正战火洗礼才有的独特气质。
苏雪走到那块装甲板前,伸出手指,在冰冷的钢面上轻轻敲击。
清脆,沉凝,毫无杂质的声音响起,像古刹钟鸣,悠远而厚重。
“这还差不多。”
苏雪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科长看着苏雪,感觉自己刚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一个充满震惊和恐惧的熟悉声音,忽然从仓库门口传来。
那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甚至有些变调。
“苏……苏……苏大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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