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是平顺县那边有动静了!咱们安插在渡口的眼线传回话来,说今天下午,黑爷赵黑山把他在县里所有场子的人都召集起来了!好像是要有什么大动作!”
民兵带来的消息,带着渡口夜风的凉意,瞬间冲散了知青院里因怪兽即将完工而升起的燥热。
周震一把扔掉手里的扳手,抓起墙角的开山斧,满脸横肉都在跳动。
“他妈的!这姓赵的还敢主动搞事?正好,省得咱们过河了!顾参谋,教官,下令吧!我带人现在就摸过去,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急什么。”
顾衍的声音稳得很,他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用一块破布擦拭着自己的金丝眼镜,外头剑拔弩张,他却连手上的动作都没乱。
“狗被逼急了,总要叫几声。”
“他要是现在就夹着尾巴跑了,我们去哪收账?”
林红梅也是一脸镇定,她瞥了一眼那辆还未完全冷却的钢铁巨兽,嘴角压出一线冷笑。
“让他叫,叫得越大声越好。”
“我倒要看看,他那小小的平顺县,能凑出几只土鸡瓦狗来。”
“咱们的铁王八还没上漆呢,正好缺几个祭品来开开光。”
顾衍戴上擦得锃亮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半点温度。
他没有理会咋咋呼呼的周震,而是转向那个送信的民兵。
“除了集结人手,赵黑山还有没有别的动作?比如,有没有派人出城,或者跟什么特殊的人接触?”
那民兵愣了一下,仔细回忆着,抬手拍了拍大腿。
“有!顾参谋您真是神了!眼线说,赵黑山派了个看起来像师爷的山羊胡,鬼鬼祟祟过了河,没往别处去,直奔咱们公社大院了!”
“公社大院?”
林红梅眉头一挑。
顾衍的脸上,这才露出几分计划得手的狐狸笑。
“鱼儿上钩了,而且比我想象的还要着急。”
他转向林红梅。
“看来,我们那位老朋友王建国干事,又要为革命事业发光发热了。”
半个小时后,红旗公社大院,那间昏暗的档案室里。
王建国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无名信,额头上的冷汗把本就稀疏的头发粘成一绺一绺。
信是赵黑山的师爷刚刚通过秘密渠道塞给他的,信里的内容让他如坐针毡。
赵黑山让他动用王家过去留下的人脉,联系京城,把红旗县出了个叫林红梅的硬茬,并且此人手里还捏着王涛当年罪证的事情捅出去,想借王家的刀来杀人。
这是一道催命符!
帮赵黑山,万一事情败露,林红梅那伙活阎王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不帮赵黑山,那个心狠手辣的土皇帝同样不会放过他。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蚂蚁,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王干事,为了春耕生产的安全问题,这么晚了还在加班,辛苦了。”
一个幽幽的声音忽然从档案室的阴影里传来。
王建国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惊恐地抬头,只见顾衍正靠在一个巨大的档案柜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脸上挂着和煦笑容,可落在王建国眼里,比魔鬼还可怕。
周震则像一尊铁塔,堵住了唯一的房门,双手抱在胸前,骨节捏得嘎巴作响。
“你们怎么进来的?”
王建国牙齿都在打颤。
“门没锁。”
顾衍随口回了一句,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说,有平顺县的同志不辞辛苦,过河来与你交流春耕经验?”
王建国脸都绿了。
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全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他本能地想把手里的信藏起来,但已经晚了。
周震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把他拎得双脚离地,另一只手轻松从他怀里掏出了那封信,恭敬地递给了顾衍。
顾衍展开信纸,飞快扫了一遍,脸上的笑更深了。
“借刀杀人?还是借王家这把已经钝了的刀?赵黑山也就这点格局了。”
他将信纸在指尖转了转,看向抖如筛糠的王建国。
“王干事,现在,组织上又有一个考验你革命觉悟的机会。”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王建国彻底崩溃了,他知道任何抵抗都是徒劳的。
“不,你不需要交代。”
顾衍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和一支笔,放在王建国面前。
“你需要回信。”
“回什么信?”
“很简单。”
顾衍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卡在赵黑山最怕的地方。
“你就告诉京城王家的那些朋友,说根据你的可靠情报,红旗县的林红梅背景极深,很可能与林家有关,行事心狠手辣,身边还有一批不要命的亡命徒。”
“你告诉他们,王涛的罪证确实在林红梅手里,但她已经放出话来,那批货,她要卖一个天价。”
王建国听得发愣,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顾衍继续说道,眼底的算计越来越清楚。
“你还要告诉他们,最关键的一点。”
“林红梅此人,贪得无厌,她已经查清了赵黑山在平顺县的所有家底。”
“并且放出话来,三天之内,要血洗平顺县,第一个目标,就是赵黑山藏匿了大部分现金和粮食的县粮站地窖!”
这一下,王建国彻底明白了。
顾衍哪里是在回信,这分明是在伪造一封情报,一封专门送给赵黑山看的情报!
他要把这封信,通过王建国这条线,再泄露给赵黑山,让赵黑山误以为京城王家真的要插手,并且会与林红梅硬碰硬。
而县粮站这个目标,就会从一个简单的威胁,变成一个被京城势力确认了的,即将发生的事实!
这会让多疑的赵黑山,更加坚信林红梅的目标就是粮站,从而把他所有的兵力和财富,更加集中地收缩到那个地方去。
顾衍这是在帮着赵黑山,把那个瓮的口子扎得更紧!
“写!就照我说的写!”
顾衍的声音冷了下来。
“写得越危言耸听越好,越能挑起王家那些残党的怒火越好。”
“你要让他们觉得,林红梅就是个无法无天,贪婪残暴的土匪,不动用雷霆手段,根本对付不了。”
王建国不敢不从,他颤抖着手,将顾衍口述的内容,用一种充满惊恐和急切的语气,誊写了下来。
那字里行间,好似真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下属,在为旧主子的覆灭而奔走呼号。
写完信,顾衍满意地拿了过来,仔仔细细折好,装进一个新的信封里。
“很好,王干事,你的觉悟,组织上又一次看到了。”
他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
“现在,你去把这封信,通过你的渠道,送回到赵黑山的师爷手里。”
“记住,要装作是拼了老命才搞到的绝密回信,让他相信,这封信很快就会到京城去。”
“但实际上,这封信的唯一读者,就是赵黑山本人。”
王建国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拿着那封滚烫的信,踩着虚浮的步子走了出去。
档案室里,周震看着顾衍,满脸都是崇拜。
“顾参谋,您这招无中生有,借刀杀人用得真是绝了!”
“赵黑山要是看到这封信,肯定会以为王家要来黑吃黑,为了保住自己的家底,他非得把所有人都缩在粮站那个乌龟壳里不可!”
“一个坚固的乌龟壳,才有敲碎的价值。”
顾衍将赵黑山的原信点燃,看着它在烟灰缸里化成灰烬。
“他以为的避风港,恰恰是我们为他选好的坟场。”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唇边压出一段森寒弧度。
“诱饵已经撒下去了。”
“在鱼儿彻底入网之前,我们还有点时间。”
“正好,可以检验一下我们新招募的预备队员,看看他最近的思想改造,成果如何。”
顾衍的目光投向知青院的方向,那里,李斌可能正在冰冷的炕上,做着重返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