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让那个尿裤子少爷,也来感受一下咱们向阳大队的夜生活?他那双腿,还知道怎么站直吗?”
林红梅的调侃,很快就成了真。
第二天晚上,整个向阳大队被夜色罩住,一场特殊的夜间拉练开始了。
名义上,这是为了应对平顺县可能出现的骚扰,提前进行的夜间运输演练。
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对李斌的期末大考。
“都给老子听好了!”
周震站在打谷场上,对着一排精神抖擞的民兵和脸色煞白的李斌吼道:“今晚的任务,是模拟押运一批重要物资,也就是这半车土豆,从咱们大队送到三里外的上河村渡口,再返回。”
他抬手指了指黑沉沉的土路,嗓门更高:“路上可能会有匪徒骚扰,谁要是敢掉链子,明天就给老子去粪坑里蝶泳!”
李斌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那棍子比他胳膊还粗。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那根木棍被他攥得又湿又滑。
他看着眼前这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又看见他爹寄来的包裹里那双崭新的防割手套,此时正戴在苏雪手上,一种巨大的屈辱感和恐惧感再次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想去。
他一想到黑夜,一想到土路,一想到可能会有黑影从路边苞米地里蹿出来,腿肚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转筋。
上次被土铳顶在脑门上的感觉,那种濒临死亡的冷意,依旧像梦魇一样缠着他。
“李斌!你他妈磨蹭什么呢!上车!”
周震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直接把他踹上了马车。
李斌一个踉跄,差点摔进土豆堆里。
他狼狈地爬起来,缩在车厢的一个角落,双手紧紧抱着木棍,眼睛惊恐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
马车在周震的驾驭下,开始在颠簸的土路上慢慢行进。
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除了周震,车上还有另外两个民兵,他们抱着红缨枪,警惕地观察四周,只有李斌,像个多余的摆设。
“喂,我说,就他这样,能行吗?”
一个民兵压低了声音,对周震说道:“待会儿真有事,别指望他了,我怕他第一个尿裤子,再把咱们的车底给弄湿了。”
另一个民兵也嗤笑道:“可不是嘛,我看他拿棍子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别到时候匪徒没来,他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李斌的耳朵里。
他把头埋得更低,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他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让他钻进去。
他想反驳,想说我上次还救了林顾问呢,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
他就是个废物,一个养尊处优,只配刷厕所挑大粪的废物。
马车行至一处狭窄路段,两边都是半人高的苞米地,前头忽然出了状况。
“谁!”
周震突然勒住缰绳,厉声喝道。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路中间,两个穿着破烂棉袄,脸上蒙着黑布的汉子,手里拎着镐把,摇摇晃晃地挡住了去路。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其中一个汉子粗声粗气地喊道:“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车上的货和钱,都给老子留下!”
是土匪!
李斌的脑袋嗡的一下,好像被铁锤砸中。
那两个黑影,在摇晃的马灯光影下,像极了那天晚上把他堵在土坑里的悍匪。
恐惧成了一只冷手,瞬间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他本能地就想往车底下钻,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能给他带来一点可怜安全感的空间,此刻正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行动,膝盖弯曲,屁股向后挪动。
“站住!”
周震没有回头,那声暴喝却直接砸进李斌耳朵里:“你爹在信里说你是英雄!英雄就是这么钻车底的吗?!”
“你不是想吃肉吗?你不是想像个人一样站着吗?!”
周震的声音里满是狂怒和鄙夷:“现在机会就在眼前!站起来!像个爷们一样,给老子站起来!”
这句话烫得李斌自尊生疼。
是啊,我想吃肉,我想当英雄,我想让我爹看得起,我想让这帮看不起我的泥腿子闭嘴!
可我……我凭什么?
就凭我会钻车底吗?
他想起了那半块窝窝头,想起了丫蛋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了林红梅抢走他所有罐头时那理直气壮的嘴脸,也想起了他爹信里那句刺眼的为父之傲。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交织,碰撞,最终,所有屈辱,愤怒,不甘,都汇成了一股歇斯底里的邪火。
去他妈的!
老子跟你们拼了!
“啊!”
李斌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里面夹着恐惧,也夹着愤怒。
他一下从车厢里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摔倒。
他通红着双眼,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甚至都忘了可以跳下车,而是直接从半人高的车厢挡板上,手脚并用地翻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那两个匪徒也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吓了一跳。
李斌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摔得生疼的膝盖,双手抡起那根沉重的木棍,嗷嗷叫着,毫无章法地朝离他最近的那个匪徒冲了过去。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就是最原始,最疯狂的胡乱挥舞。
“我操!你他妈来真的啊!”
那个匪徒被李斌这股疯劲吓了一跳,赶忙举起镐把格挡。
一声闷响过后,木棍和镐把撞在一起,巨大的反震力让李斌虎口发麻。
可他根本不管不顾,依旧像疯狗一样,抡起木棍,对着那个匪徒的脑袋,肩膀,胳膊,一通猛砸。
“让你抢我!让你看不起我!让你他妈的都欺负我!”
他一边砸,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另一个匪徒见状,想上来帮忙,可周震已经跳下了马车。
他甚至都没用武器,只是上前一步,一记简单的擒拿,就将那个匪徒的手腕拧到了背后,疼得他嗷嗷直叫。
而李斌这边,战况更是惨烈。
他追着那个匪徒满地跑,木棍一下下砸在他身上,虽然大部分都被镐把挡住,但那股拼命的疯劲,彻底把对方打懵了。
“我投降!我投降!斌哥!李英雄!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那个匪徒终于扛不住了,扔掉镐把,抱头鼠窜。
李斌却像是杀红了眼,根本停不下来,直到周震上前,一把抓住了他手里的木棍。
“够了!”
李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他看着那个被他追着打的匪徒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他熟悉的,同村民兵的脸。
那人脸上又是害怕,又是佩服。
“斌……斌子,你……你下手也太狠了……”
那个民兵揉着被砸疼的胳膊,龇牙咧嘴地说道。
李斌脑子里绷到极限的那根弦,啪的一下断了。
他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土路上。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天上的月亮,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刚才……打人了?
我没有钻车底?
周震走到他身边,看着瘫在地上的李斌,又看了看他那双因为用力过猛而磨破皮,渗出血丝的手,眼底第一次没有了鄙夷,而是多了一点复杂的东西。
他蹲下身,伸出那只砂锅大的手,在李斌肩膀上重重拍了拍。
“小子,”周震的嗓子有些哑,却出奇地没有了往日的嘲讽,“虽然打得跟娘们一样毫无章法,但……还算有几分爷们的样子,起来,回去了。”
马车调头,慢慢向大队驶去。
李斌依旧坐在车厢角落,但这一次,他没有再缩着,而是挺直了腰杆。
他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沾着血和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