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这半根,是你应得的。”
“从今天起,你有资格跟老娘一起抽烟了。”
林红梅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沙哑,在寂静的打谷场上回荡。
周围的民兵们,包括周震在内,全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半根中华烟上。
在向阳大队,这不只是半根烟。
这是林红梅亲口承认的资格凭证,是比任何口头表扬都更实在,也更有分量的认可。
周震跟了林红梅这么久,拼死拼活,也只在上次伏击战后,才被赏过那么一根。
而现在,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废物的京城少爷,也得到了这份待遇。
李斌呆呆看着悬在自己面前的半根烟,烟草香气混着林红梅指尖残留的火药味和野劲,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是……给我的?
他不由自主抬起手,那双因为挥舞木棍而磨破皮,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停在半空里。
他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会弄脏那洁白的烟卷。
“怎么?嫌少?”
林红梅眉头一挑,作势就要把手收回去。
“不!不是!”
李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回过神来,也顾不上脏了,一把将那半根烟抢过来,紧紧攥在手心里,好像攥住一块滚烫的烙铁。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知青院里那个光知道挑大粪的劳改犯了。”
林红梅看着他那副紧张又激动的滑稽模样,嘴边的弧度更深。
“你,是向阳大队特勤押运组的预备队员。”
她特意在预备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以后,再有夜间押运的任务,你跟车。”
“你的任务,不是让你去跟人拼命,而是当一个活探头。”
“一旦有事,你只需要给老子扯着嗓子喊就行。”
“你嗓门够尖,能传得远,正好合适。”
林红梅的话半是提拔,半是调侃,却让李斌的心脏狂跳起来。
预备队员!
我……我不再是劳改犯了?
“至于这半根烟。”
林红梅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紧握的拳头。
“别急着抽。”
“回去拿个铁盒子装好。”
“什么时候,你能真正不靠发疯,而是靠脑子和胆量,在战场上给老娘立个功,什么时候你再把它点上。”
“那时候,才有资格说,你抽的不是烟,是功勋。”
说完,林红梅不再理他,转身对着周震等人挥了挥手。
“都散了!回去睡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人群散去,打谷场上只剩下李斌一个人,傻愣愣站在原地。
他慢慢摊开手掌,那半根被他手心汗水浸得有点发软的中华烟,静静躺在那里。
清冷月光下,金色的中华二字格外刺眼。
屈辱,激动,感动,困惑,无数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他知道,这依然是一种施舍,一种高高在上,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施舍。
可这施舍,却让他感到了一点前所未有的,病态的温暖和归属感。
他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将那半根烟揣进自己内衣最贴身的口袋里。
他没有回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知青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灯火通明的知青院后院。
他想去看看,那个即将决定所有人命运的铁王八,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后院门口,周震正在站岗。
他看到李斌过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呵斥,只是默默让开半个身位,算是默许了他的进入。
李斌走进后院,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头钢铁巨兽,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苏雪和几个技术好的民兵,正在给它刷上最后一道油漆。
那是一种混杂了泥土和草汁的,最原始的深绿色伪装漆。
油漆掩盖了焊接痕迹和钢板原本的颜色,让它看起来更像一头蛰伏在黑土地里的史前凶兽。
所有装甲板已经全部就位,狰狞的倾斜角度,厚重的质感,在探照灯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力。
车轮上狰狞的防滑链,像怪兽的利爪。
车顶那个简易射击位上,甚至还焊了一个用看守所铁窗改装的简易护盾。
顾衍正拿着一个小本子,绕着车身,做最后的检查和记录。
苏雪站在车头前,她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七十个小时,布满油污的脸上写满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充满了创造者对自己完美作品的痴迷和狂热。
她看了一眼走进来的李斌,又看了看他那双还在流血的手,眉头轻轻皱起,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冷淡。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对着顾衍说道:“所有机械结构和外部装甲全部完成。”
“电路,油路,重新布设过了。”
“理论上,可以进行第一次点火测试了。”
顾衍点了点头,合上本子,目光转向苏雪,眼里带着询问和期待。
“发动机的负荷,有把握吗?”
“没有。”
苏雪的回答简单直接。
“现在这辆车的总重,我估计超过了十吨。”
“发动机就是它唯一的心脏,也是它最脆弱的阿喀琉斯之踵。”
“它能吼起来,但能吼多久,天知道。”
苏雪说完,不再理会众人,她拉开车门,矫健地翻身进入了那个被钢板包得严严实实的驾驶室。
那里的空间十分狭小,视野也因为加装护盾而变得压抑。
她坐在驾驶位上,闭了闭眼,胸口慢慢起伏,像是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根发凉的,连接着整台钢铁巨兽生命线的手摇启动杆。
“都退后!”
苏雪的声音从狭小的射击口传出,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老娘要给它心脏,通电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那声音,好似从地底下钻出来。
“希望它别第一次醒来,就把自己给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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