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铁佛!奉天城里真正的爷!那个宣德炉,就是他点名要的东西!你们拿了,就等于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签了字!等着吧,他很快就会来找你们了!哈哈哈哈!”
赵黑山癫狂又怨毒的笑声,在粮站大院里来回撞荡,让刚刚还沉在胜利喜悦里的气氛,立刻压上了一层阴影。
奉天,铁佛?
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奉天,那是整个东北地区的中心,是省革委会的所在地,能在那种地方被人称作爷,背后的能量有多大,谁都能想得到。
周震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掌攥紧了枪托。
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林红梅,眉头也紧紧锁住了。
她不怕打打杀杀,可她怕这种藏在暗处,还牵扯到更上层势力的阴谋诡计。
“把他嘴堵上!”
林红梅不耐烦地喝了一声,立刻有民兵上前,用一块破布狠狠塞住了赵黑山还在狂笑的嘴。
整个院子一时沉了下去,只剩农民们压低嗓子的议论,还有风吹过麻袋时发出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投向了顾衍。
在这个队伍里,顾衍才是真正的主心骨,是定海神针。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顾衍脸上并没有出现他们想象中的凝重或担忧。
他只是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便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安定模样。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稳,像是在琢磨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片刻之后,顾衍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胸有成竹,一切都在掌握中的从容微笑。
他没有理会那个所谓的铁佛,而是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同样面带忧色的会计钱有才和农民代表王老蔫。
“钱有才同志,王大爷。”
顾衍的声音温和有力,很快压住了众人心里的不安。
“我们来办正事吧。”
“赵黑山倒了,但他留下的这些产业,不能就这么荒废了。”
“我们得让它们更好地为人民服务,为我们的春耕生产大计,发光发热。”
“啊?”
钱有才和王老蔫都愣住了,没明白顾衍的意思。
那些废品站,黑车队,不都是黑市生意吗?
怎么为人民服务?
顾衍没有直接解释,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崭新的稿纸和一支钢笔,稿纸上还印着正式抬头。
他将桌子上的账本挪开,铺上稿纸,像一个严谨的学者,开始了他的创作。
“林红梅,周震,把赵黑山那几个还没晕过去的头目,还有那个下巴脱臼的师爷,都给我带过来。”
顾衍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让他们站在这里,好好看,好好学。”
很快,几个鼻青脸肿,垂头丧气的头目,还有那个满眼惊恐的师爷,被民兵押到了桌子前。
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正奋笔疾书的顾衍,不知道这个可怕的眼镜,又在玩什么花样。
顾衍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却又力透纸背,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忽的力量感。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李斌,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张纸上渐渐浮现出的文字。
只见稿纸的最上方,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关于建立红旗县向阳大队与平顺县下游村,张家洼子村军民联防
这个又长又拗口,充满七十年代官样气息的标题,让在场所有人都有点发懵。
顾衍写完标题,停下笔,抬起头,开始了他那堪比圣旨的宣读。
“鉴于,原平顺县粮站负责人赵黑山,长期以来,勾结外部反动势力,欺压百姓,倒卖国家物资,严重破坏了两县人民的友好关系和春耕生产的正常秩序。”
“为深刻吸取教训,彻底扭转平顺县物资运输环节的混乱局面,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经,向阳大队先进集体代表,下游村贫下中农代表,张家洼子村贫下中农代表,三方友好协商,一致决定。”
顾衍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带着法理上的庄严感。
他看着眼前那些已经听傻了的人,唇边露出一点笑,继续念道。
“第一条:成立两县三方联合运输协调办公室,办公室临时设在原平顺县粮站。”
“由向阳大队委派顾衍同志,担任办公室临时总负责人,钱有才同志担任副主任,王老蔫同志担任群众监督员。”
“第二条:将原赵黑山匪帮用于从事非法运输活动的城西废品收购站,南郊煤场中转点,收归联合运输办公室统一管理。”
“改造为春耕物资回收点和农用机械中转站,专门负责两县之间生产资料的流通与调配。”
“第三条:将原赵黑山匪帮用于从事非法金融活动的城隍庙后街酱菜铺,收归办公室统一管理。”
“改造为两县军民互助生产基金临时存管处,其所有资金,将用于补贴春耕生产中有困难的家庭,以及奖励在联防工作中表现突出的个人。”
顾衍一条一条念下去,一共洋洋洒洒写了十几条。
整个粮站大院,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顾衍这惊人的操作,给彻底镇住了。
钱有才张大了嘴,他看着顾衍,感觉自己这二十多年的算盘,都白打了。
什么叫手段?
这才叫手段!
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
这已经不是吃人,而是把一头吃人的恶龙宰掉之后,连皮带骨拆解成无数有用的零件,再贴上为人民服务的标签,光明正大地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王老蔫和那些农民们,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以后这些地方,都归顾衍管了,而且是用来帮他们的。
他们看向顾衍的目光,已经和看下凡的文曲星没什么两样了。
而赵黑山那几个头目和那个师爷,则感觉身上发冷,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往头顶窜。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在抢地盘,他是在制定规则。
他用他们听都听不懂的政策和办法,将一场血淋淋的黑道火并,变成了一次先进集体帮扶落后地区的感人事迹。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害怕。
“好了,草案就是这样。”
顾衍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了吹墨迹,将那份文件推到了桌子中央。
“现在,请各方代表签字吧。”
他微笑着看向钱有才和王老蔫。
“钱副主任,王监督,你们代表平顺县的广大受害群众,先签。”
“哎!好!好!”
两人受宠若惊,连忙上前,哆哆嗦嗦地在那份文件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很好。”
顾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落在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头目身上。
“现在,轮到你们了。”
顾衍的语气冷了下来。
“你们作为赵黑山匪帮的代表,也签个字,表示你们认同这份处理办法,并且愿意痛改前非,接受人民的改造。”
“签了字,你们就可以去武装部学习了。”
“如果不签。”
顾衍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几个头目哪还敢有半点反抗,争先恐后地扑上来,抢着在那份协议上按下手印,仿佛那不是一份卖身契,而是一张救命符。
最后,顾衍亲自在向阳大队代表的位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份完整的,程序合法的,包含三方共同意愿的官方文件,就此诞生。
然而,就在顾衍准备将这份胜利果实收进公文包的时候,粮站的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还有一串嚣张的叫骂声。
“都他妈让开!县革委会办事!里面的人都给我滚出来!”
紧接着,几辆北京吉普车蛮横地冲开门口的人群,停在了大院里。
车门打开,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油光,看起来比刘部长官威还大的干部,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