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圣女后的第三十七天,伊蕾娜发现,四条腿已经没那么难用了。
六条尾巴各有各的习惯,她也摸得差不多。只是睡觉前还得拨好头发,不然翻个身,就可能被自己的鹰翼压住。
真正麻烦的是,她随便做点什么,动静都小不了。
比如起床。
船库改出来的卧室很宽,床早就撤了,换成铺满软垫的休息区。
伊蕾娜醒来时,上半身还侧躺着,庞大的兽身却把毯子挤到了另一头。
狐尾压着毯角,虎尾搭在水池边,龙尾横在门口。
最不像话的是黑尾,正卷着她昨晚摘下的眼镜,悬在她鼻尖前。
伊蕾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伸出手。
“给我。”
黑尾把眼镜往后缩了一点。
“……”
“我数三下。”
尾巴立刻把眼镜送到了她手里。
伊蕾娜戴上眼镜,撑起上身。猫耳抖了两下,兔耳还没完全立起来,就先朝门口偏了过去。外面有人来了。
这个时间会端着东西过来的,也就一个人。
“你醒了吗?”罗安在门外问。
“没有。”
门外安静了一秒。
“那我把早餐拿走了。”
“你敢。”
门开了。
罗安端着托盘进来,伊蕾娜刚掀开盖在身上的狐尾。
白色睡衣宽松,坐起来时却还是被身前的曲线撑住,腰侧又空着一截。
她低头拉了拉衣摆,想把露出来的腹部盖回去。
罗安放下托盘时,目光跟着她的手偏了一下。
伊蕾娜没抬头,先开了口。
“早餐放下了,还看什么?”
“看你醒没醒透。”
“这么关心?”
“怕你端错杯子。”
伊蕾娜哼了一声,伸手去拿咖啡,黑尾已经先卷走一块烤面包。
自从尾巴用熟了,吃早餐确实方便不少:狐尾递杯子,黑尾拿勺子,连落在身后的果酱瓶,也能让蛇尾帮忙找。
可她一分心,几条尾巴就容易忙到一处。
她的手还没碰到杯柄,虎尾先扫了过去,把杯子拨得转了半圈。
“别动。”
虎尾停住。
狐尾却顺势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好了,放那儿就行。”
狐尾停得太急,又把杯子推远了些。伊蕾娜只好自己伸手捞回来。
罗安低头喝水,肩膀却一直在抖。
“你再笑,待会儿别指望我帮你扶门框。”
“我还没笑出声。”
“你继续忍着。”
吃完早餐,她的第一项工作仍然是整理档案。
不熟悉她的人总觉得奇怪:这位身长超过七米、背着四翼、拖着六条尾巴,能独自承担城市结界的圣女,每天上午竟还要坐下来,给百年前的账本编号。
伊蕾娜倒觉得没什么。总不能因为多了几条尾巴,旧账就不用理了。
档案室已经从地下搬到船库东侧。
地板重新加固,书架间的通道加宽了三倍,她伏在架子中间,不怎么挪动就能拿到书。
黑尾递标签,狐尾送账本,蛇尾抬到高处找编号,双手专心把容易碎的旧纸整理好。
过去要来回跑几趟的活,现在一会儿就做完了。
只是狐尾偶尔会把架子下面的灰也一起带过来。
罗安发现一张标签粘在尾尖上,伸手想揭。指尖刚碰到,白尾便缩了回去,标签反倒藏进毛里。
伊蕾娜抬起头:“怎么了?”
“它把你刚写的编号拿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把尾巴重新送到他面前。罗安这次先托住尾尖,再慢慢揭下纸角。几根细毛被带起来,她立刻出声:“等等,粘住了。”
他停下,换了个方向,终于把标签完整取出来。
伊蕾娜接过来,压到书页上。那条白尾却还搭在罗安手里,他顺手把翘起的毛理平,才轻轻放下。
“别往回捋。”她提醒,“会痒。”
罗安点头。她低下头继续写编号,尾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才回到书架旁。
“照这个速度,你一个人能顶以前三个。”罗安靠着梯子,看她把新一摞账本拉到面前。
“那也别跟管事的说。”
“晚了。还有人想来研究你怎么干活呢。”
伊蕾娜抬眼。
“让他们排队。”
“真让?”
“排到海里去。”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对编号。罗安看了看通向旧港的门,决定这话还是别替她转达。
中午,两个人出去走一圈。
比起出门,伊蕾娜更嫌沿路的目光麻烦。
一个月过去,圣域里的人不至于见到她就停下不动,可经过广场时,还是会有人回头。
四种兽足踩过石板,背上收着那么大的翅膀,再加上身后的六条尾巴,想不引人注意也难。
她原先一被看就检查礼服,后来实在顾不过来,也就不管了。
看就看。
衣服穿得好好的,她又没挡谁的路。
罗安一路落在后面。走到喷泉旁,她终于忍不住回头。
伊蕾娜放慢脚步,把横在路中间的狐尾收了收。
罗安没留神,险些碰到她的后腿,忙往旁边让开。
“怎么了?”
“走这么慢,在看什么?”
“看路。”
“看路还能差点撞上?”
“这不是已经让开了。”
她转过上身看他。
新做的夏季礼服给肩膀和腰腹留了不少余地,胸前仍包得完整,走动时却难免随着身体起伏。
伊蕾娜知道这身衣服很合适,也知道他刚才多半没认真看路。
罗安这次老老实实地迎上她的目光。
她原本想再说两句,见他站在那儿等着,反而先笑了。
“过来点。”
“不挡着你走?”
“旁边这么宽。”
“那我走这儿?”
“嗯。别再撞我的腿。”
罗安跟上来,与她并肩走过喷泉。
伊蕾娜把上身稍稍偏向他,免得说句话还得回头。
他又抬头看她时,她察觉到了,却没再追问。
只要不走着走着又掉到后面去,看看也没什么。
下午得抽时间打理羽毛和鳞片。
这么大的身体,哪里都省不了事。
爪缝要检查,几条长尾巴要梳,最费工夫的还是鹰翼。
换羽时尤其麻烦,刚扫过地,转身又能看见两根白羽。
伊蕾娜自己捡着都烦。
罗安拿着一把长柄软刷站在她身后。
“左边抬一点。”
伊蕾娜把左侧鹰翼抬高。
“再一点。”
“已经很高了。”
“翼根那里卡着一根旧羽。”
伊蕾娜试着扭过肩,想看看那根羽毛究竟卡在哪里。
“要不我自己来。”
“你够得到?”
她反手试了一下,指尖离翼根还差一截。
“……”
罗安很识相地没有笑。
“我会轻一点。”
软刷顺着羽毛慢慢往里梳。起初没什么,碰到靠背的翼根时,伊蕾娜忽然绷住肩,兔耳也竖起来。
“停。”
罗安立刻停手。
“疼?”
“不是。”
“那——”
“不要问。”
她侧过脸,免得他看见。
翼根本来就敏感,软刷贴着纹理扫过去,痒得她连腰都想躲,偏偏又说不清到底该往哪边让。
罗安还在身后认真等着,更让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继续。”
“你确定?”
“嗯,慢一点就行。”
“好。”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轻。
伊蕾娜抿住嘴唇。黑尾却从身侧绕过去,先一步缠住了罗安拿刷子的手腕。
两个人同时低头。
“它自己动的。”伊蕾娜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说了。”
“我的表情很正常。”
“不正常。”
黑尾还缠着他的手腕,她越想松开,反而卷得越紧。伊蕾娜干脆伸手把它解下来,再用狐尾把罗安往旁边轻轻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