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下铺躺着个玩手机的瘦高个,抬头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靠墙的下铺坐着一个年纪稍大、皮肤黝黑的男人,正就着一个小折叠桌吃泡面,对张琪亮憨厚地笑了笑。
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可能才十八九岁的男生,坐在靠门的下铺床边,有点拘谨。
小陈介绍道:“这是新来的后厨同事,刘伟。刘伟,这是赵哥(吃泡面的),那是强子(玩手机的),那是小方(年纪小的)。”他指了指各人。
张琪亮朝他们简单点了点头:“你们好。”
“你好你好。”赵哥咽下泡面,客气了一句。
强子“嗯”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小方则小声说了句“你好”。
张琪亮把背包和手提袋放到自己的上铺床边,动作利落地开始整理。
他把新买的盆、毛巾等物放到床下指定位子,把那个装着五金工具的无纺布袋则塞到了自己枕头旁边的内侧角落,用被子稍微掩了掩。
房间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强子手机里传出的微弱游戏音效和赵哥吃面的声音。
大概是觉得气氛有点干,赵哥主动搭话:“刘伟,老家哪儿的啊?”
“H省的。”张琪亮报了行驶证上的省份,没具体到市。
“哦,挺远。怎么想到来这儿干?”
“找点事做。”张琪亮回答得简短。
“后厨可累,特别是咱们新店,忙起来够呛。”赵哥以过来人的口气说。
“还行。”张琪亮铺好了床单,坐在床边试了试硬度。
这时,强子突然放下手机,对着坐在门边下铺的小方扬了扬下巴:“小方,去,给我买包烟去,利群,软的。”
小方身体似乎僵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有点为难,小声说:“强哥……我,我手里没零钱了……”
“没零钱?等下微信转你不就行了?磨叽什么,快点。”强子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顺便给我带瓶冰红茶。”
小方看了看强子,又低下头,最终还是慢慢站起身,声音更小了:“……好吧。”
赵哥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面,仿佛没看见。
张琪亮整理东西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淡淡地扫过强子和小方。
强子大概二十四五岁,体格比小方壮实些,脸上有点横肉,神态间有种在这个小环境里自觉“混得开”的倨傲。
小方则明显怯懦,不敢反抗。
这是很普通的,存在于无数集体宿舍中的微小霸凌,不涉及暴力,更像是一种基于“资历”或“气场”的使唤和占便宜。
张琪亮看得很清楚,但什么也没说。
既没有出言阻止,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或同情,平静地把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叠好,塞到底铺下方。
小方慢吞吞地出去了,强子重新拿起手机,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距离上班还有十来分钟。
张琪亮已经整理完毕,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望向窗外老旧的居民楼,似乎在走神,又似乎在规划着什么。
宿舍里,暂时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之下,那点微不足道的,倾斜的权力关系,已然被张琪亮收入眼中,记在心里,却也仅此而已。
8点55分,张琪亮准时出现在蜀香楼后厨。
李厨师长已经在了,正对着几个早到的切配师傅交代事情,见张琪亮进来,抬头看了看挂钟:“还挺准……你就是刘伟吧?行,先跟着老赵,上午活儿杂,搬东西、收拾、准备基础料,听安排。”
第一天的工作旋即开始,并且迅速进入高强度节奏。
灯光全部打开,照亮每一个角落,空气里是生鲜食材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九点至十点,是开业前的基础准备和清洁时段。
老赵递给张琪亮一套干净的工服和橡胶围裙,指了指靠近后门的区域:“先帮我把这些昨晚拉进来的货归位,箱子按标签放仓库架子。然后咱们得把地面、台面彻底刷一遍,昨晚收工急,有些地方没弄彻底。”
张琪亮点点头。
成箱的干货、调料、一次性用品堆在地上,老赵刚搬起一箱豆瓣酱,张琪亮已经一手一箱更重的食用油,步履稳健地走向仓库,放好回来,又轻松拎起两袋五十斤装的面粉。
他动作干脆利落,码放整齐,原本需要两人忙活半小时的活儿,他一个人十来分钟就做得清清爽爽。
接着是刷地,沉重的长柄刷和去油污剂,在张琪亮手中仿佛轻若无物,他推刷的幅度大而均匀,速度恒定,一片油腻的地面很快露出本色,效率高得让老赵擦汗的工夫都省了,只需跟在他后面冲洗清水即可。
十点至十一点半,进入食材预处理阶段。
张琪亮被叫到蔬菜区帮忙。
小山般的土豆、茄子、青椒需要分拣、清洗、初步处理。
清洗池边水花飞溅,张琪亮负责将初步清洗过的蔬菜进行分装和搬运到各切配台。
他眼疾手快,土豆滚落能瞬间抄住,满盆的水端起来滴水不漏,穿梭在逐渐拥挤的厨房通道里,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其他人,像一条游刃有余的鱼。
偶尔帮忙搬运切配好的半成品料盒,那种沉甸甸的不锈钢盒子,别人双手端着走,他有时能单手托两盒,还稳当得很。
切配的王师傅忍不住对李厨嘀咕:“李头,这新来的小刘,力气是真不小,干活也稳当。”
十一点半至下午两点,午市逐渐进入高峰。
张琪亮的工作内容变得更加琐碎和机动。
哪里需要补货,他立刻出现;垃圾桶将满未满,他已提前更换;地面稍有水渍油污,拖把立刻跟上;传菜口瞬间堆积的脏盘,他能迅速清空运往洗碗间。
在最忙乱的时刻,他甚至能同时兼顾两三项任务,一边将空油桶搬出后门,一边用脚带过垃圾桶归位,手上还接住了滑落的调料罐。
高强度、快节奏的连续劳作,直到午后客流退去,他的气息依旧平稳,只是额角有层细密的汗珠,对比其他累得瘫坐喘息、汗湿衣背的后厨人员,他的从容显得格外突出。
收尾清理时,厨师长特意走过来,看了看被张琪亮刷得发亮的地面和收拾得井井有条的杂物区,赞了一句:“不错,小刘。活儿干得挺扎实,眼里有活,手脚也快。下午晚市继续,四点前到就行。”
张琪亮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好的,厨师长。”
下午两点,午间工作结束。
张琪亮回到宿舍。
同屋的强子、赵哥他们还在午睡或玩手机。
他轻手轻脚地拿了洗漱用品,去卫生间快速冲了个澡,洗掉一身油烟和薄汗,换上干净衣服。
他没有在宿舍多停留,也没有参与下午可能有的闲聊或游戏。
只是将上午工作服上一些明显的油渍简单搓洗了一下晾好,便拿着自己的小腰包(里面装着现金、那把小折叠刀,以及上午在后厨“留意”到的、一小块废弃但边缘锋利的薄不锈钢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宿舍。
下午的阳光有些灼热,街道上行人不多。
张琪亮没有选择热闹或主干道的方向,而是朝着与商业区相反,更显沉寂的片区走去。
那是城市地图上近乎空白的一隅,建筑低矮陈旧,多是待拆迁的平房、老旧的围墙和小型废弃场院。
路面多是坑洼的水泥地面,路灯杆稀疏,摄像头更是罕见。
偶尔有野狗窜过,或远处传来模糊的机器声响,衬出此地的空旷与疏离。
张琪亮的脚步踏在满是尘土和碎砾的路上,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斑驳的墙壁、生锈的铁门和丛生的杂草。
这世道,不公不义、堵心碍眼之事俯拾皆是,想要发财很难,想要找点念头不通达的破事,那就太简单了。
9 无主野狗
果然。
十分钟不到,张琪亮就念头不通达了。
前方约三十米处,一个废弃的小型修车厂空地上,有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背着一个缝补过的布书包,身体紧紧贴着一堵断墙,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