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丰厂门口的传达室,六点开门。老周每天五点四十到。开门第一件事不是烧水,是给窗台上那盆薄荷浇水。盆是搪瓷的。白底。掉了三块瓷,边上一圈锈。盆里那丛薄荷是李博尧种的。二〇一四年夏天。博尧从废弃物资堆里捡回来一只破盆。在厂门口的花坛里挖了点土。掐了一截薄荷插进去。放在传达室窗台上。博尧当时说:“周叔,这东西死不了。你别管它,它自己活。”老周说:“我不养花。”“那就不用养。”博尧说,“它自己活。”博尧死了以后,老周开始管了。他管得很细。春天两天浇一次,夏天一天一次,冬天五天一次。浇多了烂根,浇少了叶子黄。他试了两年才试明白。有一年冬天他忘了,叶子全黄了。他以为完了,浇了水,过了半个月又绿回来。从那以后他再没敢忘。六点十分,第一批工人进门。老周坐在窗里头,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进来一个人,他记一笔:名字,时间。三十七年来,天天如此。今天到六点半,本子上记了十九个。润丰现在一共还剩三十四个人。去年同期是一百七十二个。老周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摸出烟。他抽烟有规矩:一天五根。早上两根,下午两根,睡前一根。这个定额定于二〇一八年他老伴查出肺上有个结节那天——医生说“少抽”,他回家就把一条烟拆开,分成五根一包,用小塑料袋装起来,一天只准拿一包。七年了,他一天没超。他点上今天第二根,抽了一口,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传达室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板上钉着一张照片。照片是一九七九年拍的,黑白的,已经黄了。二十几个年轻人站在厂门口,胸前戴着大红花。
最左边那个瘦高的,就是老周。那年他二十三岁,是润丰的先进工作者,带过十几个徒弟。照片底下有一行字:润丰机床厂一九七九年度先进生产者合影。“机床厂”三个字现在没人叫了。厂改过三次名,最后一次改成“润丰精密制造有限公司”。木板是老周自己钉的。没人让他钉,也没人不让他钉。有一年厂里搞形象整改,有人来说这块板太旧了,摘了吧。老周没说话,第二天拿了块抹布把照片擦了一遍,又挂回去。那人后来没再提。七点二十,一个人推门进来。老周抬头,是方牧。“周师傅。”“嗯。”方牧站在门口没进来。传达室很小,两个人站着就转不开身。“我昨天问的那个人,”方牧说,“吴师傅。”老周把烟在烟灰缸里按了按,没按灭。“我不是不给。”他说。“我知道。”“你要是问我厂里的事,我知无不言。”老周说,“你要是问我一个人的住址电话,那是我把人卖了。”方牧看着他。“周师傅,我不是要卖他。”“我知道你不是。”老周说,“可你拿去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两人都没说话。外头有人推着一辆小车过去,轮子响。老周把烟拿起来又抽了一口。“你昨天问我,一号车间那天晚上几点关灯。”他说。方牧抬起眼。“我说了十一点。”“是。”老周盯着烟头看了一会儿。“我还说了一句。”他说,“那天我在门口。”“我记得。”“我那天在门口,”老周重复了一遍,“坐到十一点二十。”方牧没催他。“那天晚上十点四十,”老周说,“有一辆车从厂里出去。”方牧的手在口袋里停住了。“什么车。”
“黑色的,我没看清牌照。”老周说,“厂里那会儿一共就三辆黑车,两辆是厂办的,一辆是钱总自己的。”“你看清是谁了吗。”“没有。”老周说,“天黑,车灯晃眼。”他把烟抽到过滤嘴,摁灭。“我就看见车出去。”他说,“我没看见谁在车里。”方牧在门口站了很久。“周师傅,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个。”老周把烟灰缸往里推了推。“因为博尧那盆花是我浇的。”他说。方牧没听懂。“八年前他死那天早上,”老周说,“我从这道门口把他抬出去的。抬出去的时候他脸朝上,眼睛闭着。我那年五十二,我抬得动。”他停了一下。“我抬得动,可我一句话没敢说。”老周把手放在登记簿上。他的手很粗,指关节都变形了,是三十七年钳工留下的。“我不是怕。”他说,“我要是怕,我这三十七年就白干了。”“那是什么。”“是我儿子。”老周说。方牧等着。“我儿子在成都。”老周说,“三十四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他媳妇是成都人,孩子今年上二年级。”他顿了顿。“他三年没回来过年了。”“为什么。”“因为我。”老周说,“我跟他妈说过一句——我说,你要是回来,就别走了,我给你在厂里安排个活。厂里那时候还能安排。”“他说什么。”“他说爸,我不回来。”老周说,“他说他回来干什么,回来让我给他安排个活,然后我们俩一起在厂里耗着,耗到六十岁,然后他再给他儿子安排一个。”老周笑了一下。“他说得对。”他把登记簿合上。“我要是当年说了那句话,”他说,“厂里不会让我好看。我倒无所谓,我这把年纪,大不了提前退。可我儿子——我儿子在成都已经买房了,贷款还有二十二年。他要是知道他爸在厂里惹了事,他得回来。”“他一回来,”老周说,“这二十二年就压在他头上了。”方牧走出传达室的时候是八点。他走了几步,回头。老周已经坐回窗里头了,本子摊开,笔拿在手上。“周师傅。”“嗯。”“那盆薄荷,”方牧说,“您浇了几年了。”老周没抬头。“八年。”他说。那天上午,老周登记了三十一个人。下午三点,他做了一件八年来没做过的事。他把墙上那块木板摘下来,用抹布把照片擦了一遍——不是擦灰,是擦那层黄。擦不掉。擦完他把板挂回去,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照片上那个二十三岁的瘦高个。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绷得很紧。像是不习惯被人拍。老周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手机是他儿子去年给他换的,说他那个老人机看不见字。他翻到儿子的号码,按了拨号。响了六声。“爸。”“哎。”“我这儿忙着呢,晚上给你回。”“别回。”老周说,“我就说一句。”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你说。”老周看着照片。“今年过年,”他说,“你回来一趟。”电话那头没声音。“厂里……厂里现在人少了,活也不多。”老周说,“你要是回来,我带你去车间看看。”“爸,你怎么了。”“没怎么。”“你别吓我。”老周笑了一下。“我好着呢。”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看看那台机器。”“什么机器。”“WH01。”老周说,“德国人的,九八年进的。”他停了一下。“你爸——不是,博尧那小子当年跟我说,这台机器能做到正负零点五毫米。我说做不到。他说做得到,就是慢一点。”电话那头,他儿子没说话。老周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你回来,”他说,“我带你去看看,它现在还在不在。”挂了电话,老周坐在传达室里,抽了今天第三根烟。提前了。他抽完,把烟头摁灭,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二月十一日。三十一人。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今天给成都打了个电话。那天晚上,文嫂家里的箱子。84093317方牧坐在桌对面,把上午在厂里听到的话讲了一遍。讲完,他才说了一句别的。“文嫂,”他说,“老周今天讲了八年前的事。”“他不是不肯说吗。”“他还是没说全。”方牧说,“他只是承认了一件事——那天晚上十点四十,有一辆车从厂里出去。”文嫂看着他。“那辆车里是谁。”“他没看清。”文嫂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箱子,摸到那块屏幕。屏幕是凉的。“他为什么现在说了。”她说。方牧想了想。“因为他今天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夜里十一点,传达室。老周躺在床上没睡着。他在想一件事:八年前那天晚上,他其实看清了。车牌最后三位是7。他记得,因为那天是他生日,二月十九,他那年五十二,他记得那个数字。他没说。不是不敢。是他想等一个人先开口。他等了八年。今天他先开了口,但只开了一半。老周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厂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在风里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