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牧早上七点就到了。他进门先看了看窗台上的箱子。85220744“昨天晚上你没睡?”文嫂问。“睡了四个小时。”方牧把电脑放下,“我把八样东西又核了一遍。少一样都开不了,我不想开到一半卡住。”他把那个小方块接过来,看了看,放进箱子顶上一个更小的凹槽。尺寸刚好。“咔”的一声。屏幕上的第九格,闪了三下。绿了。99一整排九格,全绿。箱子正面有一条缝。从中间分开,向两侧滑开。里面不是硬盘。也不是纸。是一块板子。板子上嵌着一个屏幕。屏幕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屏幕自己亮了。先是黑屏,然后跳出一行字。字是博尧的笔迹,扫描上去的:文华:你要是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文嫂的手扶住桌沿。方牧没说话,他伸手点了播放。一段声音。背景很吵,是车间的声音,有机器在远处响。博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今天是一月十九号,晚上八点四十。我在二号车间。”“WH01今天做了一次‘检修’。记录上写的是各项指标正常。实际上没有检修。”“吴师傅签了字,我也签了字。我们俩都知道那份记录是假的。吴师傅是被逼的——他内退的事压在他头上。我签字是因为我不签,第二天就换别人签。”“真正的问题是另外一件事。这台设备的端面公差,标准是正负一毫米。博尧——我说我自己——做到的数是正负零点五。这是这台机器能做到的最好的数。”“有人不想要这个数。”“因为零点五意味着这台机器能接德国人的单子,能接医疗器械的单子。接了这种单子,润丰就不是一家等着被拆的厂子了。”
“他们要的是润丰等着被拆。”“我今天把这段留在这里。我不知道谁会听见。要是有一天有人把它放出来,那就说明——”声音停了两秒。“那就说明我猜对了。”录音结束。屋里安静了很久。文嫂一直站着。她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放一遍。”她说。方牧又放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文嫂在桌边坐下了。她没有哭。她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有人把一件她扛了八年的东西,从她背上卸下来。换成了另一件更重的。“他说‘他们’。”她说,“‘他们’是谁。”“他没说。”“他为什么不说。”“因为说了就是猜测。”方牧说,“他这个人,一辈子只写自己看见的。”文嫂看着那块屏幕。“这段能当证据吗。”“不能直接当证据。”方牧说,“它是一段陈述,是孤证。对方一句‘无法确认声纹’就能把它挡回去。”“那它有什么用。”“它有三个用处。”方牧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它告诉你该查哪儿——一号车间不对,要查的是二号车间,是那台WH01,是一月十九号那份检修记录。”“第二呢。”“第二,它告诉你对手要什么。”方牧说,“他们不要润丰赚钱,他们要润丰亏。一家亏损的厂子才卖得上‘清算价’。这叫动机。”“第三呢。”“第三,”方牧说,“它证明李博尧死之前,就已经知道有人要动他。”文嫂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不是意外。”她说。“那不是意外。”方牧说。板子下面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方牧把它取出来,展开。是一张表。手写,很密,一共三列:日期、事项、金额。日期从二〇一五年三月一直到二〇一六年一月。
事项那一列,写得非常简略:“评估”“合同”“会议”“差旅”“顾问费”。金额那一列,从几千到几百万都有。最后一行是一月十九日,也就是他录那段声音的同一天。事项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名单。金额那一栏是空的。“这是他自己记的账。”方牧说,“他不懂财务,他只是把看得见的钱一笔一笔抄下来。抄了十个月。”“抄这个干什么。”“因为单看一笔,每一笔都合法。”方牧说,“评估费是合法的,顾问费是合法的,差旅是合法的。可十个月的账摆在一起,它会自己说话。”“说什么。”“说这些钱都流向同一个方向。”文嫂把那张纸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看不懂那些数字,但她看懂了那些日期。一月十九日。二月十九日。中间隔了一个月。“他去死,”她说,“是因为这张纸。”“不是因为这张纸。”方牧说,“是因为他抄了这张纸。”十点,方牧去了润丰。厂门口的门房里,老周正在登记。看见他,把笔放下了。“你就是昨天那个。”“方牧。”“我不问你干什么。”老周说,“我就说一句——现在厂里,只剩三十几个人。你进去别乱走。”“我要找一个人。”方牧说,“姓吴的师傅。”老周的笔停在半空。“吴师傅?”“嗯。”“他不在厂里。”老周说,“他内退了,前年办的。他自己申请来的——不,不是自己申请的。”老周停了一下,“反正现在他在外面给人家修机器,偶尔回来。”“他有联系方式吗。”老周把登记簿合上了。“有。”他说,“我不给。”方牧看着他。“为什么。”“因为我给了你,就是我把你带进去的。”老周说,“我在这厂干了三十七年,我最后这一个差事就是看大门。我要是连看大门都看不好——”他没说完。方牧没为难他。“那我问你一句话。”他说,“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号,WH01的检修记录上有两个签名。一个是李博尧,一个是吴师傅。”老周没说话。“那份记录,”方牧说,“是假的吗。”老周的手在登记簿上按着。按了很久。“我不知道什么是假的。”他说,“我就知道那天我在门口。”“那天有什么不一样吗。”老周抬起眼。“那天晚上,”他说,“二号车间的灯,亮到十一点。”十一点,方牧回了弄堂。文嫂还在桌边坐着,那张纸摊在她面前。“找到吴师傅了吗。”“没有。”方牧说,“但我找到一个别的。”“什么。”“二号车间那天晚上亮灯到十一点。”方牧说,“而那份检修记录上写的完成时间,是下午四点。”文嫂抬起头。方牧把电脑打开,新建一个文档,在最上面写了一行:2191040车间无人——谁在现场?写完,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119检修记录完成时间1600——实际灯亮到2300“这两行,”他说,“是我现在唯一能证明的东西。”“就两行。”“就两行。”方牧说,“可这两行是死的。日子不会变,时间不会变。”文嫂看着屏幕上的两行字。她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个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她一笔一画地把那两行抄了下来。抄完,她抬起头。“方先生。”“嗯。”“我不识字,”她说,“我也不懂你们那些词。”“我知道。”“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文嫂说,“这两行,是我男人拿命换来的。”方牧没说话。“所以现在,”她说,“我要去找那个姓吴的。”下午两点,文嫂去了菜市场旁边的修车摊。她问了三个人。第三个人告诉她,吴师傅在弄堂后头那条街上有个小铺子,替人修电机。她走过去。铺子很小,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一个人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正在拆一台旧电机。“吴师傅。”文嫂说。那人没回头。“不修家电。”“我找您不是修东西。”那人停了一下,慢慢站起来。五十多岁,手上全是黑的油。“你是谁。”“我叫沈文华。”文嫂说,“李博尧是我男人。”吴师傅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然后他说:“你走吧。”“我还没说话。”“你不用说。”吴师傅把地上的电机踢到一边,“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那份记录是我签的,我知道是假的。八年了,我天天想这件事。”他抬起头。“可我不能说。”“为什么。”“因为我要是说了,”吴师傅说,“我就承认了我签过假字。我今年五十四,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我以后还干不干?”文嫂看着他。“那我男人呢。”她说,“他死了。”吴师傅没说话。“他死了八年,厂里写着‘违章操作’。”文嫂说,“他儿子今年九岁,跑不动,上体育课坐着看。我攒了九年,攒到十九万,手术要五十万。”吴师傅的眼睛红了。他转过身,走到铺子最里头,背对着她。“你走吧。”他说,声音在抖,“你别说了。”文嫂站在门口。她没有再说话。她把那条围巾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等一下。”她回头。吴师傅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张叠了很多次的纸,边都磨毛了。“这个,”他说,“我留了八年。”“什么。”“那天真正的检修记录。”吴师傅说,“我签完那份假的,回家里,自己又写了一份真的。写完我不敢拿出来。我藏在我家米缸底下,藏了八年。”他把纸递过来,手一直在抖。“你拿去。”他说,“你拿去,我就完了。”文嫂接过来。“那您为什么给我。”吴师傅抹了一把脸。“因为我儿子今年考大学。”他说,“我要是让他知道他爸签过假字,我这辈子在他面前抬不起头。”他顿了一下。“可我要是不给你,”他说,“我这辈子在你面前抬不起头。”那天晚上,方牧把那张纸摊在桌上。纸上是手写的检修记录,日期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最下面一行,写着实测数据:端面公差:047mm051mm方牧盯着这行数字看了很久。“零点五。”他说。“什么意思。”文嫂问。“意思是这台机器能做到正负零点五毫米。”方牧说,“比行业标准严一倍。德国人那个单子,要的就是这个数。”“那怎么了。”“那份假的检修记录上,写的是‘各项指标正常’。”方牧说,“正常的数是一毫米。零点五不是正常,零点五是这台机器的命。”他把纸放下。“他们把这台机器最好的那一点,从纸上抹掉了。”文嫂没听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抹掉了,”她说,“机器就不值钱了。”“对。”屋里静下来。桌上的箱子,屏幕一直在走。85031126十点半,方牧走了。文嫂把那张真的检修记录,和博尧那张手抄的账,并排压在桌面玻璃底下。然后她打开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她今天抄了很多。抄了那两行时间,抄了那个零点五,抄了吴师傅说的话。写到最后,她停住笔。她想了想,添了一行:今天有一个人,把他藏了八年的东西给了我。写完她看着这行字。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这八年里,她一直在想“为什么没人肯说”。今天有人告诉她答案了。不是不肯说。是说了就要赔上自己。她关灯,躺下。窗外弄堂很静。远处有火车过铁轨的声响。她闭上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箱子。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掉。85024409同一天夜里,润丰厂旧办公楼三层。一间没开灯的屋子里,两个人坐着。“查清楚了。”其中一个说,“那个男的叫方牧。二〇一六年之前在纽约,做并购尽调。回国半年,没工作。”“他跟李博尧什么关系。”“大学同学,同宿舍。”对面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李博尧死了八年,”他说,“他现在才回来。”“是。”“八年不算晚。”那个人说,“晚的是别的。”“什么事晚了。”那个人没回答。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个箱子,”他说,“想办法弄过来。”“要是弄不过来呢。”“那就让倒计时自己走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八十五天。”他说,“八十五天以后,什么都不用我们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