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日晚上十点零五分。屋子里的三个人先把网络断了。何斌把路由器拔了,把网线也拔了,还把手机的移动热点关了。“方先生,”他说,“现在这台电脑是断的。”“你确定?”“我确定。”何斌说,“我拿另一台扫过了,扫不到。”方牧点了一下头。他把那个U盘放在桌上。银色的,划痕很多。胶带贴歪了。“陶女士。”他说。“嗯。”“您来撕。”陶岚愣了一下。“我?”“您先看见它歪的。”方牧说,“该您撕。”陶岚坐下。她伸手,用指甲在胶带的一角挑了一下。挑起来一点。她停住了。“方先生。”她说。“嗯。”“撕了就贴不回去了。”“我知道。”陶岚看着那一点翘起来的胶带。“你确定?”“确定。”她撕了。很慢,一点一点地撕。胶带是八年前的,胶已经干了,撕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嘶”声。撕完,她把胶带放在桌上。胶带上是博尧的字。V7方牧把U盘拿起来,对着灯看。胶带的下面,露出一小块铝合金的本色。本色的正中间,有一个点。很小。一毫米。不是印刷的,也不是划痕。是一个孔。孔里能看见一点金属,很亮。“是孔。”何斌说。“是孔。”方牧说。“那厂家那个调试孔呢。”“在背面。”方牧说,“我中午翻过,背面没有。”他把U盘举起来。“这个是侧面的。”他把针拿起来。针很细,是缝扣子用的那种。“何斌。”他说。“哎。”“你要是听到什么声音,”他说,“你说一声。”“什么声音。”“任何声音。”方牧把针对准那个孔。
他手很稳。他慢慢往里推。第一下。针尖碰到金属,很硬。没有声音。他把针拔出来,重新对了一次。“陶女士。”他说。“嗯。”“您数着。”“数什么。”“数我戳了几下。”第二下。“咔哒”。很轻。轻到三个人都不确定自己听没听见。U盘侧面那个指示灯,亮了。原来是红色的,常亮。现在变成了绿色,一闪一闪。电脑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发现新硬件。SKS2H容量:512MB何斌“哇”了一声。方牧没说话。他握着鼠标的手,在抖。他点开那个盘。里面只有三个文件。第一个,是一个表格。文件名:账(续)xls方牧点开。一共七行。日期从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到二月十八日。每一行三列:日期、事项、金额。一月十九日。评估费。1200000。一月二十七日。顾问费。3800000。二月三日。会议费。470000。二月九日。差旅。86000。二月十二日。顾问费。2150000。二月十六日。咨询费。5600000。二月十八日。明天谈。最后一行的金额栏,是空的。方牧看着这一行。他看了很久。“他约了人。”他说。陶岚凑过来。“约了谁。”“不知道。”“那‘明天谈’是谈什么。”“不知道。”方牧把这一行圈住。“我只知道一件事。”他说。“什么。”“他约的是二月十九号。”屋里静了一下。陶岚看着那个日期。“那是他死的那天。”她说。“是。”方牧把表格往下翻。翻完了,他退出来。
第二个文件,是一张照片。照片很模糊。像是用手机在很暗的地方拍的,手抖了。拍的是一张纸的下半部分。纸上能看见的内容不多。最上面有一栏:事由里面写着三个字:顾问费再往下,是金额栏,被拍歪了,看不清。再往下,是签字栏。签字栏上有两个签名。左边那个,被一只手指挡住了。方牧把照片放大。放大到最大。像素糊成一片。但他还是看清楚了右边那个签名。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稳。钱正兴方牧盯着这三个字。他盯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把照片关了。“怎么了。”何斌说。方牧没答。他打开文件属性。拍摄日期:201601081922设备:iPhone5s“二〇一六年一月八号。”方牧说。“怎么了。”陶岚说。方牧看着她。“博尧抄的那张账,”他说,“第一笔是二〇一五年三月。最后一笔是一月十九号。”“是。”“这张照片是一月八号拍的。”方牧说,“比他抄完,早十一天。”陶岚没听懂。方牧把照片重新打开。“他先拍了这个,”他说,“然后他才开始抄。”“什么意思。”“意思是,”方牧说,“他不是先记账,才发现有问题。”他停了一下。“他是先看见了这张纸,才开始记账的。”第三个文件。是一个文本。文件名:给老方txt方牧看着这个文件名。他坐直了。他点开。屏幕上跳出来几行字。很小,很短。老方:你要是看到这个,说明那八样你都找到了。我把它放在这儿,是因为我怕。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死了以后,这些纸全没了。我抄的那些钱,每一笔都是合法的。我一个人,我不知道怎么办。你要是能来,你来。你要是来不了,就算了。别为难自己。博尧2015123方牧读完第一遍。他没有动。他读完第二遍。他还是没动。他读第三遍。陶岚把电脑转过去。她看了一遍。看完,她把电脑推回来。然后她站起来。“我出去一下。”她说。她拉开门,走到走廊里。何斌站在墙边,眼睛红了。他掏出本子,想把那几行抄下来。抄了两个字,他停住了。他抄不下去。五分钟以后,陶岚回来了。她进门,坐回椅子上。她的眼睛是干的。“我没事。”她说。方牧看着她。“陶女士。”“嗯。”“您不用没事。”他说。陶岚没说话。她把手放在桌上。过了很久,她说:“他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就不对劲了。”“您怎么知道。”“因为一个人写‘我不是怕死’的时候,”她说,“他已经想过死这件事了。”方牧没说话。他把那段文字抄下来。抄在一张纸上。抄完,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拿出一个新的U盘——今天下午买的,没拆封。他把隐藏分区里的三个文件,复制了进去。复制完,他又复制了一份。两份分开。一份放进抽屉。一份放进包里。“为什么要两份。”何斌说。“因为一份会丢。”方牧说。就在他拔出那个新U盘的一瞬间——桌上的箱子,屏幕闪了一下。不是闪了一下。是变了。原来那行红色的数字,还是那个红色。可是在数字的上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圆点。红色的。一闪一闪。圆点的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NET方牧站起来。他走到箱子前,蹲下。“它联网了。”他说。“什么时候联的。”何斌说。方牧没答。他从桌上拿了一根线,把箱子接上电脑。电脑上跳出一个窗口。是一个日志文件。方牧把它打开。20240309021744REMOTECMDDESTROY20240309021744VERIFYFAILnovalidkeybound20240309021745CMDREJECTED20240314224107REMOTECMDDESTROY20240314224107VERIFYFAILnovalidkeybound20240314224108CMDREJECTED方牧看着这六行。他看了很久。“什么意思。”何斌说。方牧指着第一行。“三月九号,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说,“有人从远处,对这个盒子下了一次命令。”“什么命令。”“销毁。”何斌的手停住了。“销毁?”“销毁。”方牧说,“让它自己擦掉自己。”“那为什么没成功。”方牧指着第二行。VERIFYFAILnovalidkeybound“校验失败。”他说,“它需要一把钥匙。它没有。”“什么钥匙。”方牧看着那个箱子。“那九样东西。”他说,“博尧做这个盒子的时候,设了一个规矩——要销毁,得把九样实物都放上去。”他顿了一下。“九样都在我们手里。他们手里一样都没有。”“所以销毁不了。”何斌说。“销毁不了。”方牧指着第四行。“第二次是今天晚上。”他说。224107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一分。“就是刚才。”他说。屋里静下来。三个人都看着那个箱子。屏幕上的红点,还在闪。一秒一下。“方先生。”陶岚说。“嗯。”“三月九号,”她说,“是三月八号的第二天。”方牧转过头。“三月八号下午,”陶岚说,“我们在那家咖啡店。”她停住了。她把手放在桌上。“是我的错。”她说。方牧看着她。他摇头。“不是您的错。”“是我——”“陶女士。”方牧说。她抬起头。“三月八号下午三点,我们坐了二十六分钟。”方牧说,“三月九号凌晨两点十七分,他们就动手了。”他停了一下。“中间隔了十一个小时。”陶岚没说话。“这不是您的错。”方牧说,“这是他们的动作快。”何斌站在旁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方先生。”他说。“嗯。”“今天上午,”他说,“这个U盘插过电脑。”“我知道。”“那时候电脑是联网的。”“我知道。”何斌把本子翻开,翻到那一页。314上午。方先生电脑联网。未拔。他看着这一行。“是我没坚持。”他说。方牧看了他一眼。“是我没听你的。”他说。他把那个日志文件拷下来。拷完,他坐在椅子上。“现在我知道两件事。”他说。“哪两件。”“第一,这个盒子一直在联网。”方牧说,“它有一个自己的网络模块,不用我们的WiFi。”“它上报什么?”“上报它自己的状态。”方牧说,“开了没有,九格亮了几格。”何斌的脸色变了。“那他们一看九格全绿,”他说,“就知道我们全拿到了。”“是。”“那我们岂不是——”“是。”方牧说,“他们从二月十三号盒子打开那天起,就知道九格全绿。”“第二件呢。”何斌说。方牧看着那个红点。“第二件,”他说,“是他们试过两次,都失败了。”他抬起头。“所以他们现在只剩一个办法。”“什么办法。”方牧看着屏幕上那行数字。“等它自己走完。”屋里静了下来。十一点二十分,方牧做了一件事。他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是一个饼干盒,铁皮的,上面印着“丹麦曲奇”,边角锈了。他拿起那个铁箱子,看了看。饼干盒比它大一圈。他把铁箱子放进去。盖上盖子。何斌看着他。“方先生,”他说,“这有用吗。”方牧把饼干盒放在桌上。“不知道。”“那你还做。”方牧看着那个盒子。“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他说。他坐回椅子上。陶岚坐在对面。“方先生。”她说。“嗯。”“你怕吗。”方牧看着那个饼干盒。他想了一下。“怕。”他说。“那你怎么办。”方牧说:“我只有三十九天。”十二月——不对。他说的是屏幕上的数。49045130“四十九天。”他说。“四十九天以后呢。”“四十九天以后,”方牧说,“它自己归零。”他顿了一下。“归零之前,我要把它里头的东西,全部拿出来。”陶岚看着他。“拿不完呢。”方牧看着那个饼干盒。“那我就在第四十八天,”他说,“去跟他们谈。”“谈什么。”方牧说:“谈一个他们没办法拒绝的价钱。”那天夜里,陶岚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方牧送她到弄堂口。“陶女士。”“嗯。”“今天那个文件,”他说,“您看过了。”“看过了。”“里面有一句话。”方牧说。“哪句。”“‘你要是能来,你来。’”方牧说。陶岚站在弄堂口。路灯很暗。“我来了。”方牧说。陶岚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方先生。”“嗯。”“明天那三条边界,”她说,“你写的时候,你写慢一点。”“为什么。”“因为我要抄下来。”她说,“我抄东西很慢。”方牧点了一下头。“好。”她走了。方牧回到屋子。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个饼干盒。他伸手,把盖子掀开一条缝。里面的铁箱子还在走。49032211红点还在闪。他把盖子盖回去。然后他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盒子在联网。对方知道我们走到了哪一步。写完,他在下面添了一句。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着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