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日,早上七点四十。方牧站在白板前。白板写满了。从最上面那三个字,到最后一行“另:还有一个人。未知。”他看了一分钟。然后他拿起板擦,从左上角开始擦。何斌推门进来的时候,白板是空的。他手里拎着两袋豆浆。“方先生。”他站在门口,“您这是……”“擦了。”“为什么擦了。”方牧把板擦放下。“因为前面写的都是‘找东西’。”他说,“从今天起是‘做事’。”他拧开笔帽。在最上面,写了三个字。不碰股价。不造谣。不走私力。写完他说:“这三条不动。”“谁也不许碰。”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五道竖线。把白板分成五格。第一格,他写一个字。人“六个。”何斌说。“六个。”方牧说。他在下面写:方牧。吴建国。赵振声。何斌。沈文华。陶岚。写完,他在最后面画了一个问号。“第七个呢。”何斌说。“不知道。”第二格。物方牧写:九件。1—8实。9差。差的:围巾。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围巾在文嫂身上。不催。何斌看着那一行。“方先生,”他说,“倒计时四十一天。”“四十一天。”“围巾一天不来,我们就一天开不了。”“是。”方牧把笔帽套上,又拧开。“所以这一格,”他说,“不是最急的。”“什么最急。”第三格。纸方牧在格子里写字,写得很快。手上:册子(蓝)册子(红)录音带47秒清算清单评估报告v1v220151118合同照片EXIF硬盘147个文件账(续)七笔他画一道横线。差的:
调度主机原始日志评估底稿原件合同附件三份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日进车间人员登记表WH01报废处置交接单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日那份申诉的回执写完他退后一步。“六样。”何斌说。“六样。”“我们有多少天。”“四十一天。”“一天一样。”方牧摇头。“一天一样也来不及。”他说,“因为这六样,没有一样在我手上。”第四格。时方牧写:倒计时41天。下面:起诉状:三天内交。保全:已准(二月二十六日)。调取:三月六日,未回。听证:未定。通电窗口:未知。他看着“通电窗口”那一行。“吴师傅。”他说。电话是八点二十打的。吴建国接得很快。“方先生。”“吴师傅,我问一件事。”方牧说,“WH01通电,要几个人。”那边沉默了两秒。“三个。”吴建国说。“哪三个。”“一个开机,一个看着,一个得有证。”“什么证。”“电工证。”吴建国说,“低压的还不行,得高压的。”方牧在“通电窗口”下面添了两个字:三人。“还有呢。”他说。“还有一样。”吴建国说,“机器底座外面挂着个东西。”“外挂件。”“对。”吴建国说,“那个东西不在原来的图纸上,是后来加的。”他停了一下。“要通电,得先把它拆下来单独测。”他说,“不然一合闸,先烧的是它。”方牧记下来。“为什么。”“因为它接的不是主回路。”吴建国说,“它接在测量回路上。”方牧握着手机,没说话。“吴师傅。”“哎。”“测量回路。”方牧说,“测什么的。”那边很久没声音。
然后吴建国说:“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情——”“什么。”“这机器上原来的测量回路,测的是公差。”吴建国说,“零点五毫米,是量出来的。”方牧挂了电话。他在白板上写:外挂件:测量回路。先拆。何斌凑过来看。“测什么的。”“不知道。”“那为什么要拆。”方牧说:“因为它不在图纸上。”第五格。他们方牧拿着笔,站在这一格前面。站了很久。“方先生。”何斌说,“这一格写什么。”方牧说:“写他们会先动哪一步。”“您怎么知道他们会动。”“因为他们已经动过了。”方牧在这一格里写:改报告(已证)拆硬盘(已证)买债权(已证,二〇一七年,三折)逼签字(已证,三月九日)他停了一下。又添一行:下一步:?九点四十,赵振声来了电话。“方牧。”“赵老师。”“起诉状我看了三遍。”赵振声说,“被告四个。”“哪四个。”“弘盛。沪东机电。恒信。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是谁。”“润丰清算组。”赵振声说,“虽然润丰早注销了,但清算组是签了字的主体。当年那份处置清单,落款是他们。”方牧在第三格“差的”下面,添了一行。清算组责任承诺函(注销时)“赵老师。”“嗯。”“他们第一招是什么。”赵振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轻的笑。“你见过陈慎之办案吗。”“没见过。”“我见过。”赵振声说,“他不动实体。”“什么意思。”“他不动你那份报告是真是假。”赵振声说,“他先问法院:这个案子,归不归你管。”方牧抬起头。“管辖权异议。”他说。“对。”赵振声说,“四个被告,四个地址。弘盛注册在浦东,沪东在奉贤,恒信在静安,清算组早没了。”他把话停住。“他只要挑出一个来,说不该并案,”他说,“就得先审这个。”“审多久。”“裁定十五天。”赵振声说,“上诉再加十五天。”三十天。方牧看着白板上那个数字。倒计时41天。“赵老师。”“嗯。”“三十天。”方牧说,“他赢了。”“他不用赢。”赵振声说,“他只要拖。”电话挂了。屋子里安静下来。何斌坐在床沿上,本子摊在膝盖上。他写完了,抬起头。“方先生。”“嗯。”“那我们怎么办。”方牧没答。他站在第五格前面,看着那个问号。“何斌。”他说。“哎。”“你说,一个人要是想赢,”方牧说,“他最怕的是什么。”何斌想了想。“怕证据。”他说。“不对。”“那怕什么。”方牧说:“怕时间。”他转过身。“我们怕时间。”他说,“他们也怕时间。”“可他们的时间比我们多?”“不。”方牧说,“他们的时间,是花钱买的。我们的时间,是有人拿命换的。”何斌低下头。十一点五十。有人敲门。不是那种拍门,是三下,很轻,很均匀。方牧和何斌同时转过头。“谁。”何斌说。方牧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灰色羊绒大衣,扣子扣到第二颗。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的意思。“方律师。”他说。方牧看着他。“我是钱明远。”那人说。何斌从床沿上站起来了。“钱正兴是我父亲。”钱明远说。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的抬头。“我可以进来吗。”他说。方牧没有答。钱明远笑了一下。“不用了。”他说,“我站着说。”“我今天来,说三句话。”第一句。“我父亲做过什么,我不替他辩。”第二句。“你在找郑立群。他在苏州,星湖街。”第三句。“你手上那些纸,别放在一个地方。”说完,他点了点头。“我说完了。”他转身。“等一下。”方牧说。钱明远停住。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我在找郑立群。”方牧说。走廊里很暗。钱明远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你猜。”他说。脚步声下楼去了。何斌冲到窗口。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钱明远坐进后座。车开走了。“方先生!”何斌转过身,“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他怎么知道郑立群?”方牧站在门口。他没有动。“何斌。”他说。“哎。”“你记一下。”方牧说,“他刚才说了三句。”“三句。”“第一句,我知道。”“第二句,我也知道。”“第三句——”方牧走回白板前,拿起笔。“第三句是新的。”他说。他在第五格下面写:他来过了。他知道郑立群。他说:别放在一个地方。写到这里,他的手停住了。“方先生?”方牧盯着那三行字。“不对。”他说。“什么不对。”方牧把手放下来。“他不是来告诉我什么的。”他说。何斌愣住了。“那他是来干什么。”方牧转过身,看着门口。“他是来看我知道什么的。”何斌没听懂。方牧说:“他手里有三张牌。”他说,“两张旧的,一张新的。”“他先把两张旧的摊出来。”“他摊的时候,在看着我。”他停了一下。“我听到第二句的时候,要是愣了一下,”他说,“他就知道我确实找到郑立群了。”“我要是没愣——”“那他就知道我还没走到那儿。”何斌后背有点凉。“方先生,”他说,“那您刚才……”“我愣了。”方牧说。屋里静下来。“所以现在他知道我们走到哪儿了。”何斌说。“他知道。”“那我们怎么办。”方牧看着白板第五格。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把东西分开。”“分开?”“分三处。”方牧说,“册子和录音带,一处。清单和报告,一处。盘子和方块,一处。”“方块放哪儿。”方牧想了一下。“方块我带着。”他说。何斌开始收拾。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又问:“方先生。”“嗯。”“他为什么要说第三句。”方牧正在把蓝皮册子装进袋子。他的手停了一下。“因为第三句,”他说,“是要我照着做的。”何斌不懂。“他把东西分开,”方牧说,“分了三处。”他抬起头。“三处,就要有人跑三趟。”他把袋子拉链拉上。“有人跑三趟,就有人看得见。”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41120544方牧坐在灯下。白板上,第五格里多了一行。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知道的了。他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倒计时41天。写完,他关了灯。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钱明远站在门口的时候,两只手是空的。一句话,三句。一个字也没有多说。可是他连“别放在一个地方”都说得出口。那就是说,他已经打算来了。方牧睁开眼。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