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上午,何斌买了两把锁回来。一把挂锁,一把链条锁。老周帮他装。老周今年六十三,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拧螺丝。拧两下,歇一下。“周师傅,”何斌说,“我来。”“你不会。”老周说,“这门框是松的,螺丝要往里斜着吃。”装完,老周拉了两下。“行了。”他说,“这门我守了十九年,它哪儿软我知道。”下午三点,方牧把三处东西又清了一遍。A处,这间屋子。红皮册子一本。上礼拜翻录的那盘录音带。一叠复印件,四十七页。B处,赵振声虹口的事务所。资产清算清单原件。评估报告v1、v2。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八日的合同。C处,随身。银色的盘,贴着胶带,写着V7。塑料袋里的小方块。清点完,方牧把包背上。“方先生,”何斌说,“蓝皮册子呢。”方牧拍了拍包。“在这儿。”“为什么不放在屋里。”方牧说:“因为今晚我要对着它核一个数。”他停了一下。“核到几点不一定。”他说,“所以我带着。”原件录音带不在屋里。三天前,吴师傅把它拿走了。那盘带子二〇一六年被人剪过,接回来以后有四十几秒是空的。吴师傅说,他认识一个老头,在虬江路修了三十年收录机。“让他听听。”吴师傅说,“接过的带子,能救回来一点。”晚上九点四十。屋里三个人。方牧,何斌,还有隔壁的一个租客。不对。是方牧和何斌两个人。何斌坐在床沿上,整理白天的笔记。方牧坐在桌子前面,把蓝皮册子摊开,一页一页对。窗外,弄堂里有电视的声音。九点五十二分。楼下传达室那边,传来一声。
很闷的一声。像是有人把一个铁的东西踢倒了。何斌抬起头。方牧也抬起头。九点五十三分。楼梯响了。不是一个人上楼的脚步。是三个人。何斌站起来了。方牧把册子合上,塞进包里,把包挂在脖子上。他说:“何斌。”“哎。”“开机。”何斌愣了一下。“什么?”“你那个机器。”方牧说,“开机。”何斌的手抖了一下。他从包里掏出那台小机器。那是他五年前买的,一直没敢用。他的大拇指按在录制键上。按了两次,才按下去。红灯亮了。REC九点五十四分。门被踹开了。那是一扇老式的木门,门框是松的。老周上午刚拧过螺丝。螺丝吃住了。门框没有倒。门板裂了。外面的人骂了一句。第二脚。这一脚下来,门框晃了一下。方牧冲过去,用肩膀顶住。他一个人顶不住。第三脚之前,有一个身影从楼梯口冲过来。是老周。他没有喊。他只是把背贴到门板上,两只手撑住两边的门框。像一根斜着撑进去的柱子。第三脚。“咚”的一声。老周的身体震了一下。他没有动。方牧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短的一口气,吸到一半就断了。第四脚。门开了。先进来的是一只手。那只手抓住门框,往里一掰。老周被掰得转了半个身。他还是没有松手。第五下不是脚。是一个人整个撞上来。后来医院的医生说,两根肋骨。第六根和第七根。断法是一样的:从侧面撞的,断在里面,没有刺破肺。“要是刺破了,”医生说,“现在说话就不是这个声音了。”
三个人进来。都没有蒙脸。弄堂里没有监控。他们大概觉得不需要。第一个人走在最前面,个子不高,穿黑外套。他进来以后,第一句话是:“东西呢。”方牧站在桌子旁边。他说:“什么东西。”那个人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再问第二遍。他走到桌边,一把把那叠复印件扫进怀里。第二个人去翻床。他把被子掀起来,把褥子掀起来。床底下有个铁箱子。他把它拖出来。箱子很沉。他拖的时候没拿住,箱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咚”。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个旧铁箱,锈的,上面没有字。他踢了一脚。“这是什么。”方牧没有说话。那个人又踢了一脚。然后他说:“走。”第三个人拿了红皮册子和那盘翻录带。他拿的时候,顺手把何斌的笔记本也捋走了。何斌站在墙角。他两只手举着那台小机器。举得很稳。从头到尾,一直对着他们。三个人走到门口。最前面那个人停下。他转过身,看着方牧。“方律师。”他说。方牧看着他。那个人说:“别查了。”然后他们下楼了。楼梯响了三十七秒。方牧跪到老周旁边。老周侧躺在地上。他两只手还保持着撑门框的姿势。“周师傅。”老周睁开眼。“方先生。”他说,“东西呢。”“东西没事。”老周笑了一下。很浅的笑。“那就好。”他说。他吸了一口气,想再说什么。那口气没上来。方牧看出他疼。“别说话。”方牧说,“我打电话。”老周抓住他的袖子。“方先生。”“您说。”老周说:“刚才那个矮的。”方牧低下头。“我见过。”老周说。“什么时候。”老周的声音很轻。“二〇一六年,”他说,“二月二十号。”方牧的手停住了。“他进过车间。”老周说。救护车是十点十九分来的。警察是十点二十七分来的。做笔录的时候,何斌一直把那台小机器举着。警察说:“小伙子,你先关了。”何斌说:“再等一下。”“等什么。”何斌说:“等我把他们的脸,拍清楚一点。”十一点四十,方牧回到屋子。门框歪了。地上有一只鞋,是老周的。他走到铁箱子旁边,把它扶起来。箱子磕掉了一块漆。侧面凹进去一小块。他把它搬到桌上,插上电。屏幕亮了。九格。八格绿。一格灭。下面一排数字。方牧看了一眼。然后他不动了。25410833他记得很清楚。今天早上,这个数字是:36214407何斌从门外进来。他看见方牧站在那儿,脸色不对。“方先生。”方牧说:“何斌。”“哎。”“你记一下。”他说,“今天早上是三十六。”“是。”“现在是二十五。”何斌愣住了。“掉了十一天?”他说。方牧没答。他调出箱子的日志。最上面多了一条。TAMPER20240327215812SHOCKTILTMOVEPENALTY11d方牧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方先生,”何斌说,“什么意思。”方牧说:“箱子被摔了一下。”“我知道。可是——”“它是防摔的。”方牧说。何斌张着嘴。“博尧做过一个东西。”方牧说,“谁搬它,谁砸它,谁把它从该在的地方拿走——”他停了一下。“就扣十一天。”何斌的手在抖。“那……那要是再摔一次呢。”方牧看着屏幕。“那就再扣十一天。”屋里静下来。“何斌。”方牧说。“哎。”“你想一想。”他说,“今天进来的那三个人,拿着钱来的。”“是。”“他们是来抢东西的。”方牧说,“可他们把箱子拖出来,看了一眼,踢了两脚,走了。”何斌抬起头。方牧说:“他们不认识它。”他把手放在箱子上。“博尧八年前就想到了。”他说,“抢的人不认识它,只会把它当废铁。”他停了一下。“所以他没有把箱子锁起来。”方牧说,“他把它做得像一块废铁。”何斌站在那儿。“方先生,”他说,“那要是有人真的把它拿走了呢。”方牧说:“那就扣十一天。”他抬起头。“再拿一次,再扣十一天。”“所以……”“所以他们每动它一次,”方牧说,“就帮我们少十一天。”何斌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躺在医院里的那个老人,和这个铁箱子,是同一种东西。凌晨零点二十。方牧站在白板前。第五格里,他添了一行。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下面再添一行。动手他们急了。然后他在最下面写:倒计时25天。写到这里,他停住了。他退后一步,看着这块白板。何斌在旁边小声说:“方先生。”“嗯。”“十一天。”他说,“为什么是十一天。”方牧看着那个数字。“我不知道。”他说。他顿了一下。“但是博尧不是一个随便写数字的人。”何斌说:“那这个十一天,是他故意写的。”方牧说:“是他故意写的。”他放下笔。“他留给我们二十五天。”他说,“他让那三个人拿走了十一天。”他转过身。“何斌。”“哎。”“你想清楚一件事。”方牧说,“这十一天,是我们自己掉的,还是他早就打算掉的。”何斌答不上来。方牧也没等他答。他走到窗边。弄堂里很黑。传达室的灯亮着,门开着。老周的板凳还在门口。那天夜里,方牧没有睡。他坐在灯下,把何斌那台机器里的视频,从头到尾看了六遍。三个人的脸,一张一张截下来。截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在一帧上。那个矮个子,黑外套。他进门的那一瞬间,头偏了一下。偏的方向,是桌子。不是冲着人。是冲着桌上那一叠纸。方牧看着那一帧。“他知道东西在哪儿。”他说。他往后退了几帧。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画面定住,拿起笔,在白板第五格里写下最后一行。他们知道我放在哪儿。写完,他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了三个字。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