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上海二月 > 第四十一章 学校门口
  三月二十八日,上午。医院,六楼,骨科。老周躺在靠窗那张床。两根肋骨,用一根带子缠着。他看见方牧进来,想坐起来。“别动。”方牧说。老周躺回去。“周师傅,”方牧说,“昨天那个人,您再跟我说一遍。”“矮的,黑外套。”老周说,“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号,他进过车间。”“您确定。”“确定。”方牧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一行。写完他抬起头。“周师傅,”他说,“那天进车间的有三个人。”“是三个。”“另外两个呢。”老周想了一会儿。“一个高的,戴眼镜,拿个本子。”他说,“我一直以为是厂办的人。”“还有一个呢。”老周摇头。“第三个我没看清脸。”他说,“他走在最后,进门的时候低着头。”方牧记下来。“周师傅。”“哎。”“您儿子知道了吗。”老周看着天花板。“不知道。”他说。他顿了一下。“我跟他说,我自己摔的。”他说,“在传达室门口,地上有水。”方牧没说话。老周说:“他在成都。”他说,“开车,一天一趟,跑长途。”“我知道。”“他要是知道,”老周说,“他明天就得飞回来。”“飞回来不好吗。”老周转过头,看着窗外。“他房贷还有二十二年。”他说。下午两点五十。文嫂从医院出来。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手机。三点零五。小宝三点四十放学。她算了算,来得及。方牧在弄堂里修门框。他把那扇裂了的门板卸下来,量了尺寸。两点五十八分,文嫂走了。三点三十八分。小学门口。三年级二班的队伍出来了。班主任顾老师站在队伍最后面。
  她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手里拿着一张纸。那是接送登记表。每天放学,她多站十分钟。学校门口有保安,但保安只管秩序,不管接送。家长一个一个来。孩子一个一个走。队伍快散完的时候,还剩一个。小宝坐在台阶上。他今天走不动。上午上了体育,他在旁边坐着看,可还是喘。三点四十七分。一个男的走过来。三十出头,穿一件夹克,手里拿着一部手机。他走到顾老师面前,笑了一下。“老师。”他说,“我来接李小宝。”顾老师抬起头。她没有笑。“您是?”她说。“我是他姑父。”那人说。顾老师点了点头。她问了第二个问题。“接送卡呢。”她说。那人摸了摸口袋。“忘带了。”他说,“他妈今天有点事,让我来一趟。”顾老师“哦”了一声。然后她转过身。“小宝。”小宝抬起头。顾老师指着那个人。“你认得这位叔叔吗。”小宝看着那个人。他看了三秒。然后他摇头。那个人的笑还挂在脸上。挂了两秒。顾老师把登记表折起来,放进口袋。“那不行。”她说。“老师,不至于——”“您给他妈妈打个电话吧。”顾老师说,“我在这儿听着。”那个人没动。顾老师又说:“或者您在这儿等十分钟,他妈妈就到了。”那个人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但没有跑。走到路口,他上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没有熄火,一直在那儿等着。顾老师掏出手机。她没有先打电话给文嫂。她先拍了一张照片。车尾。牌照。拍完她才拨号。三点五十二分。文嫂的手机在地铁上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她接了。“喂。”“沈文华妈妈吗。”“是。”“我是顾老师。”那边说,“您现在到哪儿了。”文嫂说:“我在地铁上,还有两站。”“那好。”顾老师说,“您在站上别着急,慢慢走。”文嫂愣了一下。“怎么了。”顾老师说:“小宝在我这儿。”她说,“挺好的,您别急。”文嫂的手开始抖。她扶着地铁里的杆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车厢里的人从她身边过去。过了大概十秒,她才说出话来。“那个人,”她说,“长什么样。”四点半。方牧到了学校。顾老师在办公室等他。她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完她把手机递过来。“照片我拍了。”她说,“牌照看得清。”方牧接过手机。他看了一眼。“顾老师。”他说。“嗯。”“您刚才那三个问题,”他说,“是学校教的吗。”顾老师摇头。“不是。”她说。她把手放在桌上。“我带了十九年班。”她说,“头一年,有个孩子被人接走了,是他爸,离了婚的,法院判了不让接。”方牧抬起头。“后来呢。”“后来找回来了。”顾老师说,“三天以后。”她停了一下。“从那以后,我就不认卡了。”她说,“我认人。”方牧说:“顾老师。”“嗯。”“他报的是‘李小宝’。”方牧说,“这三个字,是您表上登记的名字吗。”顾老师摇头。“不是。”她说,“那是我们叫的。”她看了方牧一眼。“表上登记的是学名。”她说,“小名不登记。”方牧说:“那他报小名,您怎么知道他找的是谁。”顾老师说:“因为全班只有他一个小名这么叫。”方牧坐在那儿,没有动。“顾老师。”他说。“嗯。”“这个小名,”他说,“除了家里人,还有谁知道。”顾老师说:“我不该知道。”她说,“可我带了三年,听他妈在门口喊过。”方牧低下头。“那就是说,”他说,“能喊出这三个字的人,不多。”“不多。”顾老师说。方牧看着她。“顾老师。”他说,“您刚才要是没问第三句呢。”顾老师说:“那他就接走了。”五点十分,方牧去了派出所。接待他的是个年轻的民警。听完,民警把笔放下。“方律师,”他说,“人没接触到孩子,也没说什么,也没动手。”“我知道。”“那这个……我们不太好立。”方牧说:“我不要求立案。”民警愣了一下。“那您要什么。”方牧说:“我要一张纸。”民警看着他。方牧说:“受案回执。”他说,“或者接报案登记表,随便哪一种,只要有编号。”“您要这个干什么。”方牧说:“因为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有一个人,在一所小学门口,报出了一个孩子的名字。”他停了一下。“这张纸”他说,“是证明这件事发生过的。”民警看了他一会儿。他拿起笔。“我给您出。”六点二十,方牧回到弄堂。文嫂坐在他屋里的椅子上。小宝趴在旁边写作业。方牧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编号:沪公(浦)受字20240473号“明天早上,”方牧说,“我去学校,把接送名单改了。”文嫂抬起头。“改成什么。”“两个人。”方牧说,“您,还有我。”“就两个?”“就两个。”方牧说,“多一个都不行。谁来了都不接,包括我说的都不算——”他停了一下。“除非是我本人到。”文嫂看着他。“方先生。”她说。“嗯。”“他们为什么去接小宝。”方牧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张回执收起来。“文嫂。”他说。“嗯。”“昨天晚上,那三个人来抢东西。”他说,“今天下午,有人去接小宝。”他抬起头。“这两件事,”他说,“中间隔了十九个小时。”文嫂的手放在膝盖上。“他们急了。”方牧说。“急什么。”方牧说:“我不知道。”他顿了一下。“但我知道他们想让您怕。”他说。屋里静下来。小宝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又低下头写作业。文嫂坐在那儿。很久,她开口了。“方先生。”她说。“嗯。”“我怕。”她说。方牧等着。“我怕得手都是抖的。”她说,“从地铁上下来,我一直抖到现在。”她说得很慢。“可是,”她说,“我不撤。”方牧看着她。“我不撤。”她又说了一遍。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博尧等了八年。”她说,“我也等了八年。”她抬起头。“八年我都抖过来了。”她说,“今天这一天,我抖一抖,抖得过。”方牧看着她。“文嫂。”他说。“嗯。”“我问一件事。”他说,“小宝这个小名,是谁起的。”文嫂说:“他爸。”她顿了一下。“生下来第三天,”她说,“他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走了半宿。”“后来呢。”“后来他回病房,说,就叫小宝吧。”文嫂说,“我说太土。他说,土点好养。”方牧没说话。“文嫂,”他说,“这个名字,现在还有谁知道。”文嫂想了想。“我。”她说,“您。老周。吴师傅。”她数着手指头。“何记者也算一个。”她说,“他来过几次。”她抬起头。“我们几个。”她说,“就我们几个。”方牧说:“厂里的人呢。”文嫂摇头。“厂里人都叫他大名。”她说,“小名只有家里叫。”屋里静下来。方牧把那张回执拿起来,又放下。“文嫂。”他说。“嗯。”“今天下午那个人,”他说,“报出了这三个字。”文嫂的手停在膝盖上。“那他们是从哪儿知道的。”她说。方牧没有回答。晚上九点。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浦东一条路上。钱明远坐在后座。电话响了。他听完。过了三秒,他说:“谁让你动的。”那边说了两句。钱明远说:“我说了不动。”他停了一下。“撤。”他说。他把电话挂了。然后他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他跟前面说了一句话。“明天上午,”他说,“把那个人的名字报给我。”“哪个人。”钱明远说:“让他动的那个人。”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24371005方牧在白板上写:倒计时24天。写完,他在旁边添了一行。名单:沈文华、方牧。两人。再添一行。回执:0473。他放下笔。何斌站在旁边。“方先生。”他说。“嗯。”“我今天去查了那个牌照。”何斌说。方牧转过身。“查到了?”何斌摇头。“没查到。”他说,“但是我在交警那儿看到了一样东西。”“什么。”何斌说:“学校门口有监控。”他抬起头。“弄堂里没有。”他说,“可学校门口有。”